恶之默示录─黑社会帝王，即使死了也会支配异世界─

作者：牧濑龙久

第一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Aircer

扫图：linpop

录入：菲比

修图：撸管娘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这个声音，男子轻轻睁开眼。

男子隐约看见的是没有半扇窗户、鸦雀无声的冰冷室内光景。观察周遭之后，能发现有几道呆滞的目光正盯着这个背着手、并被戴上手铐的男子。

而正面就是那有名的十三阶梯，一根比电影中所见更陈旧的绳子在前方结成圈，彷佛正眼巴巴地等着男人的到来。

不对，它确实在等他，因为男子的人生很快就要在那个地方（绞首台）告终。

「……你这家伙，有什么好笑的？」

站在男子身旁的狱警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男子似乎是在无意识间笑出来了，只是他没有自觉。

摇了摇头、整理好情感后，男子坦率地回答刚刚的问题。

不过──想说的话啊。他试着又想一次，还是想不太到。

他对这段人生很满意，做了想做的事，活得随心所欲。

他生为社会最底层的孤儿，为了赢取自由而不择手段地一直奋斗至今。聚集起跟自己有相同境遇的伙伴，排除或偶尔利用碍事的掌权者，在黑社会建立起稳如磐石的地位。不知不觉间，他加入了被称作黑手党的组织，然后度过了不知多久的岁月。

他倏地望向自己满是皱纹的手──这里曾握住这个世界的一切。

男子赚取了巨额财富，睡过多如繁星的女人，比过去的任何伟人都受人尊崇。

他认为自己的一生非常充实，即便最终要迎来这样的结局，但这本就是早已注定的事。男子的死只不过是他亲手制定的世代交替仪式。

就算男子死了，他的权力也会直接交到深爱的家人们手上，而由此新诞生的邪恶就能在暗地里顺利支配今后的世界。

因此，眼下盈满男子心中不是对死亡的后悔，而是对至今人生的满足。

所以他没什么遗言想说──但眼前的狱警对此似乎很不服气。

见狱警用狠狠的目光瞪着自己，男子露出笑容这么说道：

「眼前的恶人一脸满足地迎接末路，让你很不满意？」

「……」

「我想也是。恶人一定会在故事的最后受到制裁，而这样的恶人必须迎来充满后悔的凄惨结局，这就是你们所定下、古往今来共通的善恶观。」

实际上，存在于这世上的故事尽是这样的情节。

不光是小说，在民众间广为流传的故事大多是劝善惩恶。都是正义打倒邪恶、以有英雄为前提的英雄谭。男子时常对此感到疑惑。

劝善惩恶很好，这代表世间一般都喜欢这种故事，他可以理解。而男子也绝对并不讨厌这种故事。虽然不讨厌，却同时也有这种想法：

──真可惜。

「我问你……你目前收入多少？」

面对男子唐突的问题，狱警露出诧异的表情。

「没关系不必回答。约翰·布朗，三十四岁，任职狱警第十六年，有个小自己两岁的护理师妻子，还有今年六岁的女儿。双亲健在，没有前科，是个非常认真且典型的模范男人，在职场上评价也高。而且今年好像也终于有要提拔你担任典狱长的消息了吧。」

听到男子的发言，狱警──约翰·布朗瞪大双眼，满脸惊愕。

他一脸像是在问「你为何会知道」的表情，男子反而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他为什么会认为男子不知道负责自己的狱警情报呢？不光是他，在场的所有人从家庭成员到昨天吃过的食物，男子全都知晓。因为在这座监狱内，更进一步地说──在这个房间内，就存在不只一名男子的协助者（家人）。

「副典狱长的月薪是四千五百美元左右。嗯，年收大概是六万美元吧？」

「呃……那又怎样！」

见约翰动摇的样子，男子轻声笑了。

「学习勤勉，从大学毕业，工作高明，不喝酒也不玩女人，在这三十四年间一直遵守法律，终于建立起地位和财富──副典狱长和约六万美金的年收。」

「……」

「相较于你，我没好好上学，也没做正常的工作，没命地喝酒，每晚都睡不同的女人。在这数十年间不断犯法，结果我所抵达的终点是──」

男子在这时终于忍不住，不由得抬起脸。

「一年能赚到两千亿美金、世界上最大的黑手党老板，你一年能赚到的钱，我根本不屑一顾。」

或许是难以再忍受开始高声大笑的男子，约翰吼了声「够了！」并把麻袋套到他头上。

感受着有人推动自己后背的冲击，男子开始爬上阶梯。

「听好了，约翰。在这世界上，最终就是愈坏的人才愈能有所得。而这之所以没有公诸于世，就是有一部分像我这样的穷凶极恶之人在掌控整个世界。」

「啰嗦，闭嘴！」

「你不觉得奇怪吗？像你这样彷佛把认真当宗旨的男人，顺利地爬上出人头地的阶梯，却只能拿到六万美金。相较之下，我这样的垃圾活得随心所欲，还赚到非比寻常的财富。这个事实，就是你们现在活着的世界的现实。」

「我叫你闭嘴！」

后背再次被人狠推，脖子传来穿过绳子的触感。

绳子粗糙坚硬的尖刺戳着皮肤，但男子满不在乎地继续说：

「所以我才觉得可惜啊。」

比方说，男子最近看过的书当中，就有死去之人怀着前世的记忆转生的故事。他觉得这设定很有趣，但或许是因为主角本质上就是个善人的关系，明明好不容易保留前世的知识，故事却在他始终持续行善的情况下告终。

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男子虽随心所欲地活到今日，但自然是费了一番心力才取得如今的地位。为了爬到这个位置，势必需要相应的力量，他也花费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取得它。

不过假设要是真能像童话那样，再次重启人生──

现在的人格与记忆能就这样宿于身体之中──

「我会──毫不犹豫地再次踏上恶之路。」

世界时常沉淀着黑白混杂的灰色，绝不可能恢复成干净的白。既然世界存在正义，恶理所当然会与它相偎相依。已经知晓那样的淤泥和脏污，男子就不可能转开目光，正经地活着。

那么，就算世人痛骂自己为大恶人，男子也要在自己活过的路上以顶峰为目标。即使要因此迎来悲惨的结局，他也会高声大笑，说他活过了自己相信的道路。

这次，他绝不会让任何一个重要的事物从自己的双手溜走。

「──3、2、1！」

所以，倘若自己能再次降世，最好是出生在如同腐朽贫民窟的地方。没有梦与希望，也没有任何会帮助自己的人，为了活下去只能沾染犯罪──男子要在这种彷佛垃圾场的场所，再次筑起只属于自己的家族（组织）。在正义即是主流的世界，建立起正面否定这点的恶之默示录。

所以，虽然他从未相信过神的存在，但要是有这种方便的存在，那他会向他祈求。

要是真有可能再次转生──

「千万别让我成为善人那种无趣的事物。」

轰隆──听到脚边传来巨大的声响后，飘浮感随即袭向全身。

嗯，这样就结束了啊──就在他并无特别感慨地想着的那一瞬间。

《条件已设定完毕。确认对象死亡后，开始转生。》

他觉得脑中响起这般陌生的声音。

第一卷 一章 降临的巨恶

若要用一句话形容莎菲亚·赛尔文这名女子的人生，确实是充满荣誉。

她在十岁时因流行病失去双亲，不得已与年幼的妹妹一起在修道院生活。众人都以为她未来只会过着以孤儿身分活着、再以贫民身分死去的人生，可她却有着非比寻常的剑术才能，还对正义怀抱比谁都强烈的憧憬。

她十五岁时被推荐给听到这个传闻的地方贵族，接受王国骑士团的入团测验。结果她受到认可，加入被誉为王国最强的圣奥尔德骑士团，获封骑士之位。这段过程完全描绘出中世纪理想的出人头地故事。

信者会得到救赎。成了世人憧憬的骑士，莎菲亚对正义与信仰的坚持进一步变强，并重新发誓要成为优秀的人，以求自己能保护年幼的妹妹。

接着不知经过几年。

经历恐怕是世人眼中最顶尖的起点，莎菲亚的骑士道眼下却在此处──北部的工业都市修葛莱茵覆上阴霾。

「护卫人数比预定还少是怎么回事！」

在有众多身穿白银盔甲之人来往的骑士团兵营走廊上，回荡着响亮的说话声。

周遭瞬间投来的目光让莎菲亚猛然回神，但周围的人却马上转开视线，回到各自的作业上。

就像是在表明他们没兴趣──或者该说是傻眼地心想「又来了」。

不，他们应该真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周遭的人，还是眼前一脸厌烦地抓着后脑勺的骑士团长都是。

「什么为什么，就像刚刚传达的一样。有什么问题吗？」

这座城市的驻屯骑士团团长──柯勒·西格尔一边说，一边刻意地叹息。他出身名门贵族，是透过他那公爵父亲的力量才能担任团长一职。因此他明明是骑士团团长，身形却相当消瘦。无论是他身上所穿的漂亮白银盔甲，还是镶着无用装饰的剑都跟本人差距甚大，完全不适合他。

相较之下，莎菲亚虽是平民出身，却有着非常美丽的容貌。绑成一束、彷佛阳光融化般的光滑金发，使她不做什么就十分惹眼，端正的面容和细长的蓝眼，甚至让同性都无法移开目光。莎菲亚与柯勒同样是二十五岁左右，但那具谁都羡慕的匀称身材穿上精悍盔甲的模样，比她年轻时更加引人瞩目。

每日锻炼和学习，靠着实力从普通市民身分出人头地的莎菲亚，以及一直仗着贵族这个权力坐上位子的柯勒，两人的出身和外表根本是两个极端。

所以莎菲亚很清楚，柯勒很疏远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对上司的野蛮行径闭口不言。

「当然有问题。负责这次物资输送队护卫的骑士，本该要有两支中队规模的人数。如今居然减成三支小队以下，您这么做到底是基于什么原因？」

物资输送队指的就是定期将纳税用物资运向首都的行商团。

一年四次，将在这个城市累积的金币、粮食和衣服等物资会作为税金送到首都，输送队的护卫是由莎菲亚担任副团长的驻屯骑士团提供人手。特别是今年已发生数次输送队遭到盗贼袭击，并被夺走一部分物资的事件。因此原本计画要从这次开始增加护卫骑士的人数，结果她刚刚才听到说明，说要减少人数。

面对已实际出现损失的案件，却要减少理应增配的人员。这通常是不可能的。

「毕竟我们跟邻近诸国的纠纷增加啦。重新跟总部多次协议的结果，得出的结论就是──尽管只是暂时，但这个城市离国境也很近，不太适合减少驻屯骑士团的人数。你就放弃吧。」

「那就该再向他们征询一次，请首都派来足够的追加人手。这次的货物里面明明也有那个，护卫人数却比预定还少，我反对这个决定。倘若货物出了什么事，我国也会受到打击喔？」

「别说傻话，人家那边也有自己该做的事。这里只是国内数条的物资运送路线之一，也不知会不会真的发生袭击事件，他们没有余裕一一分出人手给我们。」

「但已经实际发生三次──」

「就说了，只要我们挡下就好。『我们是抵挡不住袭击的无能人士，给我们支援』──你要我跟高层这么说？你是想让我（长官）丢脸吗？」

「……我、我没这个意思──」

面对说话已失去耐心的柯勒，莎菲亚噤了声。

被身为团长的柯勒这么说，莎菲亚只能沉默。毕竟她是副团长，即便有一定程度的发言权，也没有左右骑士团方针的决定权。

莎菲亚死死咬着牙关忍耐。

「首都姑且还是派来了少数增援，而且我也同意你加入此次护卫行动的要求了，你就忍忍吧。就算是暂时，要把你派出去也是很麻烦的事好吗？」

听柯勒这么说，莎菲亚皱起眉。

这也难怪。毕竟原本团长该做的工作跟计划立案，甚至连团员的训练指导都是由莎菲亚这位副团长代为执行。对于只将这些成果据为己有、如此向高层报告的柯勒来说，即便只是暂时，莎菲亚不在也是相当程度的打击。

因此，莎菲亚对他说的这番话完全没有半点感谢的心情。

「……感谢您听取我的意见。」

按她目前的立场，也只能这么说了。

「身为副团长，你该再多点自觉。你好像从以前开始就在老城区以那些粗鄙的贫民为对象，办什么莫名其妙的慈善活动，希望你能再对自己是我部下这点多点意识。」

柯勒满意地俯视莎菲亚低头的模样，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总之，我对于光荣的圣奥尔德骑士团的闪光姬还是很期待的。」

柯勒拍了下莎菲亚的肩膀，接着朝走廊的另一边走去，离开现场。

莎菲亚暂时在原地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送对方，确认柯勒的气息完全消失后，立刻端正姿势，就这么转身离去。

心中还隐隐有些持续性的不快。但莎菲亚像是要甩开这种感觉，默默在有许多骑士阔步的兵营内走着。她偶尔跟擦身而过的部下们彼此问候，同时重新思考起刚刚的通知。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明明已遭遇多次袭击，却不同意增加士兵这点固然不对劲，可说到底多次遭到袭击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莎菲亚被派至修葛莱茵已经一年，已经历过三次的定期运送，但这三次全遭到盗贼袭击。运送路线都是莎菲亚拟定的，为防情报泄漏，路线只告知包含柯勒在内的部分人士，而且她每次都会变更路线──然而袭击还是发生了。

拜此所赐，驻屯骑士团在此城的信用已跌落谷底。

驻屯骑士团是由并未设有常备军的自治都市向国家提出雇用请求，由国家派遣而来──也就是受雇的政府佣兵。意即他们是收受金钱，执行这个城市的警备。

然而，他们护卫三次运送队通通失败。对此，这个城市的市政机关──市议会相当不悦。毕竟他们收了钱却没完成该完成的职责，这也是理所当然，但那份不满也逐渐在市民之间扩散。

若不是有身为大贵族儿子的柯勒斡旋和掏钱赔偿，她肯定在驻屯骑士团第三次失败时就被罢免了，在这点上她自然很感谢柯勒──正因如此，莎菲亚无法强硬拒绝柯勒的无理要求──总之，事情再怎么样都不能重演第四次，这次她一定要彻底防备袭击。

（不知为何，每次只告知部分人士的物资运送计画情报都会外泄。也就是说，我应该思考，是不是有部分人士故意泄漏了情报……）

可是，即使泄漏情报又能如何？会因此获益的应当只有盗贼。被夺去货物，商队的人必定蒙受损失，也会发展成负责护卫的骑士团的责任问题。即使柯勒就是泄漏情报的犯人，这最终只会让他自身的立场变糟。实际上，赔偿金是柯勒支付的，她不觉得这对他有什么益处。

但柯勒果断放弃增加人手，让她觉得他的想法应该有隐情。那么，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真正的背叛者究竟是谁──想到这里，莎菲亚摇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念头。

（不行啊……）

说到底，自己为何得思考这些事？

本该是以正义为志才成为骑士的自己，却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率先怀疑正义的纠葛之中。

她成为骑士后，在这几年间看过许多污秽的世界实情，多到她会这么想的地步。

贪污的上司、与犯罪组织联手的贵族势力、光有掌权者儿子这个身分就理所当然被释放的犯罪者──就连莎菲亚所属的骑士团，其存在的根本理由也跟贵族的利益挂勾。

如今这个国家──世界尽是这样的事。贪婪的贵族们为了保护利益，对人民实施暴政，最终就是持续扩散的贫困变成新的邪恶诞生的温床。想当然耳，这个世界中，拥有权力的恶人逐一诞生，如今甚至存在着被默认能施行实质自治权的犯罪者，他们被称作「最重要指定危险人物（黑名单）」。

在神明存在的这个世界，她不可能允许这件事发生。倘若这次又有袭击，无论有什么内情，她都会阻止。

「──姊姊！」

想到这里时，她听到前方的声音，抬起脸来。

一看过去，是莎菲亚唯一且最爱的家人──妹妹约娜·赛尔文来兵营入口接她了。绑成双马尾的银发随风飘荡，小小的身体和手臂拼命却又可爱地左右摆动。

莎菲亚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因慈爱融化。

「约娜，你来接我了吗？」

「嗯，工作已经做完了吗？」

「嗯，我今天已经可以离开了，一起回去吧。回程顺便去大街上买点东西。」

妹妹「嗯！」了一声，并使出全力扑来，莎菲亚抱起她，为手上的重量感慨万千。

她长大很多。毕竟她下次生日就要满十三岁，这也是当然的。

她是莎菲亚唯一的家人，是一起以孤儿的身分生活至今、自己最爱的妹妹。莎菲亚用身体抱紧自己最该守护的存在，从兵营出口仰头望向染成橙色的天空。

正义到底是什么呢？

成为骑士后，她问过好几次这样的问题，却仍未得出明确的答案。

即便如此，莎菲亚也会继续在自己相信的路上走下去。无论前方出现怎么样的恶人，她也绝对不会屈服。

她就是相信神与正义活到现在的。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为了她应当守护的最爱家人（妹妹）。

滴答，他觉得有水滴滴到鼻头上。

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声音。鼻间所充斥、像是泥巴的酸臭味，以及隐隐感受到身体各处的痛楚，逐渐让男子的意识觉醒。在世界模糊地于眼中渐渐成形的期间，他清楚感觉到自己从深深的沉睡当中醒来。

「……哎呀，你还活着？」

一道澄澈的女性声音传来。他睁开眼睛，便与一双会让人联想到宝石的漂亮眼眸四目相对。

不知为何，眼前有名少女正坐着探头看向自己，年纪大概十六、七岁吧。她有双如同野生黑豹般锋利的金色眼眸，而且外貌端正，无疑是个美人。可是她身上随意穿着一件如同破布的脏衣服，手脚消瘦得如同枯枝。她想必也没有好好洗澡，白皙的皮肤脏兮兮的，虽有一头深紫色长发，发梢也非常毛躁。

而在少女身后，有两个跟少女年纪差不多的人也看向男子。

「什么嘛，没死啊。」

其中一位是绑着漆黑头巾，隐约有些轻浮的男人。不知他是不是逃犯，结实的双臂戴着手铐，上头还挂着前端断裂的锁炼。带有红色的卷翘茶发用头巾粗鲁地往上固定，尽管下方露出的长相还残留一点稚嫩，但俯视人的目光隐隐有着无法形容的魄力。

不过，他身旁站着的少女则形成对照，看起来十分沉稳。她有纤细的身体和一头浅色头发。在任意生长的浏海底下露出的双眼，不知从何时起便静静地看着她自己的手。他怀着疑惑仔细一看，发现她似乎正控制着像细线的东西在玩翻花绳。

三人都是不同的类型──但看起来就是群打扮会令人认为是孤儿的少年少女。

而他们排成半圆形围着男子，其中一人正在摩娑男子的身体。老实说，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在做什么，但男子还是姑且问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找食物或是可以换钱的东西。」

正在搜索他怀里的长发少女一脸坦然地低语。

「哦，果然是在盗窃啊。好，那我就报警了，自治组织在哪啊？」

「哎呀，真遗憾，我还以为你肯定死了。尚未达成目标就倒下的你的所有物，可是跟我这种柔弱美少女的明日息息相关。这不是件佳话吗？」

「是啊。但很遗憾，我还活着。」

「看起来是呢。别说是值钱的东西，你似乎连半块面包屑都没有，那你跟我的罗曼史也就到此结束了。」

少女大失所望地耸耸肩，并迅速起身。她转开视线彷佛在说自己已对男子毫无兴趣般，拍去膝上的尘埃。

真是个大胆的孩子──男子一边想着，一边环顾四周，确认状况。

「……这是哪里啊？」

这是条充满各种腐朽废物、崩塌建筑林立的住宅街，荒废的路边也有跟男子同样理所当然地横躺在地的人，路旁都是乱丢的垃圾，看来是没好好打扫。周遭一直飘荡着扑鼻的腐败臭味，搜索垃圾山的孩子们拼命地追着老鼠。

尽管不知这是哪里，男子熟知这样的风景。

「什么哪里，就贫民窟啊，被修葛莱茵放弃的区域，是像我们这种没有去处之人聚集的完美垃圾场。」

头巾少年耸着肩这么说。

没错，贫民窟。他在小时候也曾这种地方生活过，所以很清楚。

可问题在于，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自己应该是上了绞刑台了啊。他还清楚记得跟看守人约翰的对话、脚底感受到的飘浮感和脖子感觉到的冲击。若那个记忆是真的，男子无疑已经死了。

但实际上，他还像这样活着。不光如此，他还被丢在陌生的贫民窟，且没有了中间的记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名字……还记得。）

──雷欧·F·布拉德。

这应该是拥有数个身分的男子最后使用的名字。

那日期呢？雷欧询问站在旁边的少女。

「喂，小朋友，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

「什么小朋友，我已经十八岁了。你应该比我小，好一点也顶多同年吧。」

「同年？喂喂，我是很开心你觉得我年轻，但这客套话再怎么样也太──」

雷欧边说边无意间看向自己的右手，然后停下说话的嘴。

那只手就如同年轻的少年。跟眼前的少女一样，手腕骨瘦如柴，看起来明显没有正常吃饭。但即使加上这一点，这只手也并非自己已到还历之年、皮肤光泽不再的手。

雷欧的目光倏地落到旁边的水洼上。他探头一瞧，微微反射光芒的薄薄水面映照出的，是一头昭示不卫生的蓬乱黑发，以及脸颊消瘦到空洞的脸。唯一清晰的锐利红瞳，正从透明世界目不转睛地反过来凝视雷欧。

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容貌，是雷欧未曾见过的年轻少年。

「顺带一提，关于日期，现在几年对住在贫民窟的我来说怎样都好，我才记不清楚呢。现在是神历几年啊？」

少女在默默起身的男人身旁回答。

修葛莱茵、神历──对话中从刚刚开始就混着不少从未听过的单词。

当雷欧稳稳踩着地面站定，发现自己的身材果然跟眼前的少女没什么不一样，跟以前的身体是不同的。倘若觉得是梦倒还简单，但身体各处确实传来了痛感，还有似乎是营养不足造成的晕眩，还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难以忍受的空腹感袭向雷欧。只有不断响着的咕咕声，告知他梦与现实的不同。

这里到底是哪？为何自己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有外表是别人的身体？问题多得数不清。

但他决定现在先暂且把这些赶到脑袋一角。

总之等等再想，雷欧现在饿了，那就得先采取保全生命的行动，也就是说──

「──饭。」

「啊？」

「我肚子饿了，想吃饭。」

听到雷欧突然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

徒步约三分钟，走过满是垃圾和腐臭的小巷，前方就是瞬间展开来的大街。在离雷欧昏迷的贫民窟不远处，就是正常的街道。

身穿干净衣服的众多人们在这条大街上来来往往，有几间摆着衣服和水果的摊贩和商店林立，四处都能听到精力充沛地拉客的商人喊声。这幅充满人和活力、因为客人和生意人而热闹的光景，非常符合商店街这个地点。

雷欧一面观察大街，一面走着。这个街景隐约有西欧都市的感觉，对此怀着一些异样感的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三人，出声说道：

「是条不错的大街，谢谢你帮我带路。」

「没什么。」

刚刚摩娑雷欧身体的长发少女生硬地这么回答，她的名字好像是伊多拉。而在旁边与她并肩行走的头巾少年叫做韦斯，而在更后方跟着的白发少女是孤儿，没有像样的名字。

当雷欧询问这附近能吃到饭的地点时，默默为他带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三个。当然，他们并非基于单纯的善意。看服装就能知道，他们恐怕是在贫民窟生活的人。对于无法找到正经工作、常常饿着肚子的他们来说，无论如何都该把吃饭的机会视为优先。伊多拉他们只是对或许能提供填饱肚子办法的雷欧感兴趣，雷欧也能感觉到这样的欲望──要是自己有食物，他们一有机会就会将其夺走。

但雷欧特意装作没发现这个企图，继续问道：

「你们三个是朋友吗？」

「不是。毕竟贫民窟很窄小，我们彼此都认识，但不算是一起的。平常我跟伊多拉都是独自行动。会三个人都在那个地方，就只是偶然碰到。」

「……不过这几个礼拜，这女孩不知为何一直在我周围打转。」

伊多拉看向无名的少女。也不知少女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成了话题中心，只顾着凝视双手、摆弄丝线。

看来他们确实就是那个贫民窟的居民。现在这样走着，周围都用隐隐带着侮辱的目光看向衣着寒酸的雷欧一行人，而他们自己也注意到了这点。

贫富差距，还有区别意识──总觉得这样的观念深深扎根在这个城市的根本处，雷欧也在心底某处隐约对此感到怀念。

「现在是谁在治理这座城市？」

「……啊？什么谁在治理？」

「谁是领导？就是领主啊、长官啊，就正式管理这个城市的人。」

「谁知道，我不记得。领主应该是某个贵族大叔吧。」

「是没错，但实际上握有都市自治权的应该是市议会喔。他们都是由同业者组合（公会）的代表会员和有力市民构成，也就是都市贵族的集合体。」

听到韦斯和伊多拉的说明，雷欧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国家将领地交给诸侯，委托他们管理。这就是封建制，或是君主专制。不管是哪边，这都是中世纪乃至近代欧洲前、王公贵族还存在时的价值观。因为城市的整体景观和建筑构造都近似那个时候，雷欧就隐约预料到或许是这么回事，看来这确实是正确答案。这就是以美丽和黑暗闻名的中世纪吗？雷欧暗暗有些感动。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你不是这个城市的人吗？」

看着雷欧的情况，伊多拉有点怀疑，是对他这彷佛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的反应感到困惑吧。事实上，他的确是第一次看到。

「这个嘛，我不记得。看样子我是失去记忆了。」

「……丧失记忆？」

「除了自己的名字是雷欧外，我什么都不记得。连这个世界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有谁存在都忘了。大概是撞到头了吧。」

虽然很硬拗，但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尽管丧失记忆这部分是骗人的，可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就算多少欠缺合理性，眼下他也只能这么说明。

但这样一来，他们「雷欧或许知道取得食物的方法」的计画就化为乌有了。或许是注意到这点，就在伊多拉扬起眉准备开口之际──雷欧撞上从前方走来的行人。

「啊……抱歉。」

「啧……臭小鬼，你走路在看哪里啊！」

丰腴的中年男性突然地这么大吼大叫。男子全身上下装饰鲜艳，一看就知道很富裕，他看到雷欧等人肮脏的打扮，发出明显的咂嘴声。

「贫民窟的人吗……尽是剥夺者、遭了天谴的家伙就别出来大街上了！」

男子这么说完，便不悦地哼了声，并迅速离开现场。

雷欧斜眼目送对方离开，心底疑惑。

（……剥夺者？）

这是什么意思？当雷欧用手抵着下巴思考时，身旁的人小声低语道：

「真是讽刺。」

声音的主人是伊多拉。她和雷欧一样斜眼目送富裕男人的后背，很烦燥似地皱起眉头。

「从贫民窟只隔着一、两条路就是大街，明明这里就充满粮食和金钱，那些东西却绝对不会到我们这边来。出生的环境不同──光是这个理由，只隔着一条路就让我们的生活产生绝对性的差距。」

「真是个垃圾般的社会，生为吊车尾的人，到死大概都会是吊车尾。」

韦斯耸耸肩，同意伊多拉的话。听到这些，雷欧再次看向大街，低语「是啊」。

他们的话是对的。这个世界让人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有某种程度的地位，却又的确有些人身处在连努力都不被允许的环境里。说到底，身在能够学习、成长的环境，这件事本身就是种幸运，但因为世间的评价是平等的，所以生长的环境会使人类之间产生巨大的落差。在「人皆生而平等」这个漂亮招牌下，肯定存在着社会佯装看不见的吃亏之人。

就算准备同样高度的立足点，可原本的身高不同，能看到的景色就会不同。所谓的平等，不是拯救弱者的特约，而是排斥强者以外的筛子。

而这个筛子筛选的结果，就是像他们这样的流浪儿的存在。光是一条大街就加以分隔的这条商店街与刚刚的贫民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简单易懂版的缩图。即便世界是万民平等，对弱者也绝不公平，雷欧比谁都瞭解这一点。

「不过这样的话，我也有自己的办法。」

「……办法、吗？」

听到雷欧的话，无名少女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如铃铛一般，微弱却美丽。

没错，办法。世界对被排除于世界轨道的人的确并不宽容，住在贫民窟的人连吃一顿饭都要乞讨，但世间对此的反应却很尖刻。大部分人看到他们不卫生的姿态都是皱眉，甚至有人都不隐藏厌恶感，还会开口唾骂。这就是所谓的被排除于世界轨道之外。

但也可以反过来想，世界把他们排除在框架之外，那他们也没有遵守世界法则的义务。遭到厌恶的人，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不知这点在这个世界是否通用？得先从这点开始尝试。

「好了，你们几个，是不是想吃饭了？」

面对雷欧突如其来的问题，三人面面相觑。

「能吃的话当然想啊……」

「但到底去哪里才能吃啊？失去记忆的你根本没门路吧？」

「是没门路，但我有钱。」

「钱？那种东西你是从哪──」

伊多拉的话终究没有说到最后。她看到挂在雷欧手上的某个东西，就惊讶地停下说话的嘴。

雷欧虽然自过了在贫民窟生活的孩提时代后就没再做这件事，但身体意外还记得。在场的人似乎都没注意到雷欧的行为。

挂在雷欧手上的那个物体──是个用绳子牢牢绑住开口的茶色麻袋，是他刚刚趁着和男人相撞之际悄悄从怀中摸来的。

那个袋子的用途为何，其中装着什么？不需要特别说明，伊多拉他们想必也已经理解了。

雷欧斜眼瞥着三人傻傻张开嘴的表情，扬起嘴角这么说道：

「好了，你们几个今天想吃什么？」

在雷欧手上左右摇晃、重量感十足的钱包彷佛在表示其中的巨大数额，发出令人愉悦的哗哗声。

这间店从白天开始就宾客如云，老旧的桌椅随意放置，完全没考虑到平衡，地板和吧台桌上放着众多酒桶和马克杯。不知是谁制作的独特绘画与重复闪烁、快要暗下的灯像展示出很不可思议的类似复古氛围。

店内的客人大半是外表有些粗鲁的男人们，雷欧等人以他们碰杯的声音当作BGM，享用今天的第一顿饭。

「如何？好吃吗？」

雷欧所点的菜还没送上来，她看着对面已经开始用餐的三人。

「……还可以啦。」

听到雷欧的问题，把炒青菜送入口中的伊多拉这么回答。她嘴上说着「还可以」，但看着她减少料理的速度，便能窥见她的真心话。身旁笑容满面地咬着带骨肉的韦斯也十分满足。

但有一人──无名少女尚未着手享用送上的餐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盘里的肉和炒豆，似乎是在犹豫能不能吃。

「怎么了？不用在意，尽管吃啊！」

──当雷欧想接着呼唤少女名字的时候，想起她没有名字。

住在贫民窟的人没有名字，这一点都不稀奇。毕竟有很多人是没被双亲取名就遭到丢弃，而且贫民窟中的生活不太会跟他人扯上关系，没有名字也不太会有什么困扰。有人会像以前的雷欧那样自己给自己取名，不过一生都没有名字的人也不少。

不过既然要像这样交谈，没有称呼果然还是不太方便吧。

「──雪儿。」

「……咦？」

听到雷欧突如其来的低语，少女安静地抬起头。

「你那头漂亮的发色，如同美丽的新雪。既然你没有任何名字，你从今天开始就叫雪儿吧。」

见雷欧这么说，白发少女──雪儿眨了眨眼。

在担任黑手党老板时，他常常像这样为新加入的伙伴取名。名字对于形塑本人的人格是非常重要的要素，所以雷欧把为他人取名当作他人跟自己缔结超出血缘的关系、成为家人的仪式之一。这次的取名当然没有那么深的意义，但他至少可以为她提出名字的建议。

「雪儿也不用客气，尽管吃吧。这顿是我请客，不吃进肚子里很可惜喔。」

「……雪儿。」

忽然得到名字的雪儿似乎很困惑，咕哝自己的名字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而过了一段时间后，雪儿像是接受了这点，照着雷欧说的开始把餐点送到口中。她果然是饿了吧，吃了第一口后就默默地大口吃着料理了。

看到这副模样，雷欧露出笑容，伊多拉则尴尬地咕哝道：

「拽个屁……什么你请客，这是从刚刚的肥猪男身上偷来的钱吧。」

「钱就是钱啊，如果你是想讨论道不道德的问题，那就马上停下用餐的手吧。因为明知那是不正当的钱还接受恩惠的人，就没资格讨论这个话题。」

「哈哈哈！说得也是！」

听到雷欧这么说，韦斯发出笑声，像是在表示他说得非常好。伊多拉似乎也有自觉尽管叹息呕气，却没有再继续针对雷欧。

「……话说回来，你点的东西好慢喔。你到底点了什么？」

「肉排，大概是要花点时间烤吧。」

「哦哦，肉。男人果然还是要默默地选择吃肉啊。」

「是啊，而且看这具身体，应该能够久违地吃光吧。」

「……嗯？什么啊，你那什么意思？」

「就是油的东西要趁年轻时吃的意思。」

韦斯满脸疑惑地「……啊？」了一声。雷欧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回答。

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般，雷欧垂下目光，摊开双手拿着的纸面。

「……你从刚刚就在看的那个是什么？」

伊多拉没停下用餐的手，看着雷欧的手边问道，她很在意雷欧从坐下时就一直拿着的大张纸。

「这个吗？这是……说报纸应该没错吧？」

雷欧一面打开印有文字的纸面，一面回答。

这是被摆在酒馆入口处、可以免费拿取的报刊。从纸的陈旧情形来看，应该是很久以前发行的东西，雷欧坐下后就一直在看那份刊物。

「一看就知道那是报纸啦。我不是要问这个，你为什么要一直看那东西？」

「因为报纸就是情报的集合体。既然丧失记忆，我想用相应的方式去学习。」

政治、经济、从大众娱乐情报到刊载可疑消息的八卦，不问群体大小、聚集国内外各式情报，这就是名为报纸的情报媒体。只要阅读报纸，就能瞭解这个世界大致的情报，不过也要视这个世界的情报传递手段的发展程度而定。

所以雷欧从刚刚就一直盯着报纸看。

「但不行啊──我看不懂字。」

雷欧一副无奈的样子耸耸肩，折好报纸放在桌上。

「废话，能看懂字的人在贫民窟本就很稀有。」

「我说的不是识字率的问题。」

雷欧看向桌上的报纸。报纸应该是用活版印刷制作出来的，内容本身很不错。虽然没有照片，但光凭这样也能看出这里的背景已存在发达到一定程度的制铁技术。然而无奈的是，文字是由自己未曾见过的语言写成，他看不懂详细的内容。即便是雷欧，他对于这点也束手无策。

（虽然觉得文字和文法都跟我所知道的有些相似，适当学一学，要学会读写应该不用太多时间。目前的课题是收集这个世界的情报……更重要的是，要整顿生活基础。）

也就是说，首先要弄钱。

雷欧喝着事先送上来的葡萄酒，考虑起今后的展望。

到了这时，雷欧也才真正开始掌握自己的现状，至少已经彻底理解这并非梦境。意识和五感如此清晰，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那就只能承认这是现实了。

转生，又或者是世界转移。雷欧清楚地感受到，唯独小说与漫画世界才有的现象终于开始有了现实感。

那么，假设自己是来到其他世界，那问题就变成雷欧这个人今后到底该怎么办？该如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那还用说吗。）

雷欧一边露出浅笑，一边放下马克杯。

雷欧是恶人，当他从未曾见过的母亲腿间出生、被舍弃于贫民窟的那一瞬间起，名为雷欧·F·布拉德的人一生都一直大幅脱离世界的轨道。

一开始的出生境遇虽是被强制的，但即使他获得权力、可以过普通的生活，也自愿一直置身于那个世界中，因为没有比这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了。

纵使转生到其他世界，这份本质绝对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那他在这个世界要做的事情自然已经决定了。

（我要再次获得权力和家人，这次一定要是完美的形式，用我的作法。）

为此，他该做些什么？需要什么？必须赶紧做好计画。

那么，雷欧果然会需要伙伴。

雷欧用手抵着嘴边思考，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伊多拉、韦斯和雪儿等三人。

思索一会儿，就在雷欧准备说出想法时，眼前突然冒出放着肉的铁板。

「久等了，这是您点的戴利亚猪排。」

绑着三角头巾的年轻女服务生把放着红肉、散发出煎烤香气的铁板放到雷欧面前。看来是他点的料理终于到了。

「这样各位点的菜就上齐了吧？」

「嗯，这样就都上齐啰，大姊姊。比起这个，如何啊？大姊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不好意思，如你所见，我还在工作。想搭讪的话去找别人吧。」

「……真遗憾啊。」

韦斯开口搭讪调整桌上盘子的服务生，却被她敷衍以待。

服务生即使看到外表有些肮脏的雷欧一行人，也没有明显皱眉的样子。由于这里就是个离贫民窟街也很近的大众酒馆，服务生大概也习惯雷欧他们这种打扮的客人了吧。

向把盘子摆好的服务生道过谢后，雷欧拿起放在桌边的叉子。

但在那之前，服务生像是要阻挡雷欧的动作般，不知为何突然伸出手，手掌举在肉的上头。

下一秒，雷欧目击到一幅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对不起，肉还有点生，请等一下。」

这么说的服务生手臂周遭突然浮现像是发光阵法的图样，而肉则轰一声被火焰包围。没有火种，也没有任何道具，服务生只是把手掌放到上方，肉就开始烧了起来，发出烧烤的香气。

雷欧瞪圆了眼望着这一幕，过了一阵子，等肉烧成漂亮的褐色时，服务生放下手。同时火焰从肉上消失，服务生只说了声「请用」后，就离开桌旁。

剩下的只有一块发出滋滋声，并散发出香气刺激人食欲的肉排。

雷欧盯着那块肉排许久。

「……怎么了？你不吃吗？」

或许是觉得一直不动手用餐的雷欧很可疑，伊多拉这么问道。

雷欧说了声「不是」，并把手伸向一起送上来的餐刀，决定确认刚刚光景的成因。

「……刚刚那难道是魔法？」

「……啊？」

「刚刚服务生光伸手，没靠任何东西就生出火了。那该不会是魔法吧？」

听到雷欧询问的内容，伊多拉等三人面面相觑。

看那些诧异的表情，雷欧本来想着「这想法是不是真的太古怪了？」，但他们回覆的答案是真的令人吃惊。

「对啊，看了不就知道了。但正确来说是魔术。」

干嘛特地提这理所当然的事──三人用彷佛想这么说的表情望着雷欧。

这件事让雷欧受到不小的冲击，但他只咕哝了句「这样啊」。

「……嗯。」

连魔法都存在吗？

这是创作的主流之一，但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亲眼目击。包含城市景观所透露出、让人想到中世纪欧洲的气氛在内，都有种模糊的奇幻香气，既然连魔法都存在，那这里真的是小说中的世界了。

然而看到语言能通、饮食文化和报纸的存在，感觉各处也混有雷欧所在的现代要素，彷佛是某人人为创造出来的世界。

不过──魔法，听到这个词，雷欧自然会产生某种期待。

「要怎么用？」

「你问什么？」

「魔法……是魔术吧。要怎样才能使用？」

期待自己或许也能施展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特殊力量。

存在于新世界的新力量，雷欧对此当然也抱有纯粹的兴趣，若今后要只靠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新能力就会在进行今后计画时程为重要的优势。姑且不论实际运用时的实用性，他最少也想确认看看自己是否有适性。

「怎么用……只要组织术理就好啦。」

「术理？」

「……这么说来，你没有记忆呢。」

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叠在一边，伊多拉半傻眼地叹了口气。她像是在找什么般四处张望，看向放在桌上的油灯。

「你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

「你是说燃烧原理？根据我的知识，就是可燃物在空气中发出光与热，与氧气产生反应的氧化现象。」

「……你知道啊，真是方便的失忆。」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见伊多拉用怀疑的目光看过来，雷欧毫不畏惧地回以笑容。

伊多拉边耸耸肩边说「算了」，然后接着说：

「只要能在脑里确切理解那个原理，而那又被认可是正确的，就等于你已经在组织生火的术理了。接下来，就是用自己的魔力代替可燃物跟氧气，你就能点火。这就是──」

──魔术。若是按字面理解伊多拉的说明，术理就是导出结果的必要理论，魔力则是能变换成理论材料的万能物质。只要有定量的魔力和正确的术理，谁都能实现的当世奇迹──那就是魔术。

简单来说，只要对现象有一定的知识和魔力，谁都能生火，也能生出水和电气。

真的就是如同梦境般的现象，但刚刚伊多拉的说明有一个令他在意的点。

「你说只要被认同原理是正确的就行，但那是谁来判断的？按你刚刚的说法，听起来是由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三者来认定术理的正确与否。」

回答雷欧问题的是在旁边喝着餐后蜂蜜酒的韦斯。

「什么谁，不就神明吗？」

「……什么？」

「就是神明啊。魔术是神明下赐给人类的力量，控制它的术理也是由神通过教会推广给整个世界的。没了神，魔术就不会成立。这是常识吧？」

伊多拉从旁边帮腔道，雷欧不禁凝视两人的脸。

从气氛看来，他们不是在开玩笑。雷欧本想说是不是他们信仰心特别强，但这两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那类的人。真要说的话，更像是能坦然拿圣书当卫生纸的类型。至少两人看起来不像是会醉心于这种模棱两可偶像的人，这是雷欧对两人抱持的诚实印象。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神明这个存在就不是单纯的偶像，而是实际存在的了？

（既然魔法存在，那或许也并非不可能……不对。）

现在更重要的是实验吧。雷欧把手伸向油灯的火。

（燃烧……氧化反应……在脑里描写术理，用魔力代替……）

雷欧根据伊多拉所说的情报，祈祷让油灯的火变大。他在脑内描绘燃烧的原理，把意识集中在手的前方。

可是经过十秒、二十秒，甚至是一分钟，油灯的火也只是随风晃了晃，没有表现出除此之外的反应。雷欧喘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手。

「……我做不到呢。」

完全没有施展魔术的迹象。

雷欧觉得自己有顺利组织出伊多拉说的术理。刚刚伊多拉也认同雷欧的燃烧理论是正确的，所以这是没错的。但若这样还不能发动魔术，原因大概可以分为三点。

是那个什么神因为某种理由不承认术理的正当性，或是自己搞错了魔术的施展方式。还有一个是最糟的可能性，那就是雷欧原本就──

「没有魔力。」

伊多拉一脸无趣地撑着脸颊望着这一幕，并这么回答雷欧的疑问。

雷欧抬起目光，这次换旁边的雪儿补足道：

「……说到底，贫民窟的人大部分都有先天性魔力缺乏症。不是魔力原本便是零，就是几乎不存在……所以我也只能用出这种魔术。」

雪儿边说边把手上操控的丝线拿给雷欧看。他目不转睛地仔细看，看出丝线周遭隐约闪着淡紫色的光芒。

「难道那就是？」

「……这是用魔力做成的丝线。我魔力很少，所以没办法维持太久。」

丝线的确就像是魔法般，从这么说的雪儿手上逐渐消失。

「我的话就是完全没有。伊多拉的话……多少算是例外，但由世间来看也一样是瑕庇品。」

「少鸡婆。」

桌下才刚传出沉沉的声响，韦斯就歪着脸惨叫，应该是伊多拉踹了他的小腿吧。尽管对于韦斯口中的『伊多拉是例外』其真意有些在意，但现在就先等等再说，先集中精神听他们的话。

「魔术的确是只要有魔力，谁都能重现的神之奇迹。但反过来说……」

「没有魔力，那就连孩子也能施展的简单魔术都用不出来。」

伊多拉点头表示肯定，所以雷欧才发动不了魔术。

「就是先天性魔力缺乏症，天生没有魔力，在五百人当中会存在一人、极端少数的人种。简单来说，就是瑕疵品啦。」

「瑕疵品？」

「听不懂吗？在大部分人类都理所当然地拥有魔力、谁都能施展魔力的世界，还是有做不到的人类存在。这是没办法掩饰的明显缺陷，会永远跟随着自己的致命性障碍。」

所以才会在这个世界遭到冷漠对待──伊多拉说明。

比如说，有个魔术名叫『身体能力强化』。是透过消耗魔力，提高术者的身体能力两、三倍的最基本魔术，没有魔力的人当然就用不了。这样的话，光是耕作的效率就完全不同。也就是说，没有魔力的人甚至当不了这个世界底层阶级的农奴。

说到底，魔力和魔术在这个世界中被看作是神明下赐给人类的礼物。这即是说，没能得到那些、患有魔力缺乏症的人可说是被舍弃的异端者，会被当作是被神剥夺在这个世界活着的资格的罪人。在这个世界会把那些人统称为『剥夺者』，在得到那个蔑称的同时，还受过许多世间的迫害。被亲生父母疏远、直接舍弃的例子也不罕见，即使不是，也会被社会这个集团社群长期排挤，无法正常活下去。

结果，有许多剥夺者脱离正规的轨道，最终堕落至贫民窟。

（那个有钱男人说的『剥夺者』指的就是这个啊。）

听了伊多拉的话，雷欧终于彻底理解。

「所以没用的，身为瑕疵品的我们一生都没办法正常使用魔法。」

「不能靠着自我锻炼增加吗？」

「一般来说，魔力是透过不断使用魔术来增加的，罹患魔力缺乏症的人增加速度也低于普通的十分之一。毕竟原本就极度地少，就算花一生去增加，顶多有可能在老后变得跟普通人差不多吧。想浪费人生的话，随你吧。」

说完，伊多拉便像是在表示「这个话题结束了」的态度，擅自点了追加的葡萄酒。雷欧斜眼瞥向看到伊多拉的行为就趁机一起加点的韦斯，看了一次自己的手。

他试着祈祷，但果然什么都没发生。看来伊多拉说的都是真的。

只要没发生奇迹，雷欧今后一生都无法施展魔术。

（……算了，无所谓。）

但雷欧也没特别沮丧，而是很干脆地切换思考。

没有魔力，那就没办法了。能使用魔术当然最好，不能用的话，就是摸索其他办法而已。取得力量的方法也不光是魔术，若无论如何都需要，那只要找到能使用魔术的家人（伙伴）就好。

比起这个，得先赚钱。这个世上大部分的事都可以靠钱解决。

有钱就能雇人，也能购买武器和土地，也可以在某处扎根，开始做生意。而根据使用方式，钱也能直接化为武器或权力。既然有货币制度这个概念，那这些通则在这个奇幻世界应该也一样──雷欧想着。

那就必须把考虑赚取金钱的方法视为第一优先。

（假设这个世界真的近似我所知的中世纪，那赚钱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要从零开始铺设筹款的轨道，又需要相应的时间……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寻找投资家（赞助者），或是……）

倘若能直接夺走别人已经铺设好的轨道，那就简单了──当雷欧正在思索这些时，突然有小小的咂嘴声从前方传来。

仔细一瞧，直到刚刚还愉悦用餐的伊多拉等人，正用锐利的眼神瞪着店铺的入口处。疑惑的雷欧沿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店里人的目光都很诡异地往那边集中，那是站着是个有着复数成员的团体。

团体成员是几位感觉人品很差的男子，明显就是流氓。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些男人的带路下坐到空位上的两人。

「拿酒来，要这间店最高级的酒。老子今天可是有重要的客人。」

其中一位是将附带厚毛的黑色长大衣当作披肩的高大男人，年纪大概三十五左右吧。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那是具经过锻炼的身体，闪着锋利光芒的眼神也能窥见充满野性感的戾气。无论谁来看，应该都能一眼看出这个男人就是此集团的首领，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就是强到足以令人如此理解。

「……凯撒。」

「啧，是『黑狼』的那群人啊。碰到一群麻烦人了。」

在轻声低语的雪儿身旁，韦斯不悦地咂嘴。不懂来龙去脉的雷欧看向伊多拉，请她说明，注意到这点的她虽露出觉得麻烦的表情，却还是开了口，似乎是差不多习惯了。

「那些家伙叫做黑狼，是以这个城市的贫民窟为根据地的恶棍集团。那个位处中央、一副傲慢样的黑衣男就是首领凯撒。原本是以近似盗贼的佣兵业和放债为业，到处都有的小混混集团……」

「……最近很不安分。」

雪儿依旧看着手上的丝线，咕哝道。

「他们似乎跟某处的大人物有关连，因为这个影响，有一堆传闻说他们也会涉入一些危险的工作。拜此所赐，最近他们的势力甚至扩张到大街这边，实在有够碍眼。那些家伙的体味超重的，我不喜欢。」

韦斯一边喝着加点的酒，一边郁闷地吐出这番话。雷欧听着这番说明，静静地继续观察集团。

他已明白了那个名为凯撒的男人身分，但他还有一件在意的事。

「那他旁边的面具女呢？」

雷欧稍稍把目光往旁移，看向同样坐在椅子上的另一人。

那是个谜样的人物，身穿覆盖住全身的灰色长抱，还戴着遮住脸庞上半部的木雕面具，一副明显就是要隐瞒真实身分的打扮。那个面具人看不出是男是女，还跟凯撒坐在一起，按那个位置，显然是受到招待的那一方。

雷欧不晓得刚刚凯撒说的『客人』是不是那位面具人，但他对那个集团的人来说肯定是重要的人物。

韦斯也看向那个人物，目不转睛地观察。

「啊──原来如此。虽然衣服让人看不出来，但看脖颈的线条的确是女的，我居然没注意到。她那种打扮，亏你能够发现。」

「我擅长观察人类。所以呢？」

「不，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人。黑狼的成员基本上都是男的，要是有女人，我不可能不记得……你们有印象吗？」

韦斯看向伊多拉和雪儿，两人都默默地摇头，看样子三人都不认得那个人。雷欧说了句「这样啊」，再次把目光转回集团。

「来，你们尽管吃，今天我请客。」

「咦咦！？老大，可以吗！？」

「不必在意，反正后天就又能拿到钜款了。」

凯撒等人边说边扬起嘴角，他们的桌面摆上了各种料理，还放着几个一看就很高级的酒桶。即便是大众酒馆，要点那么多的量也是要花上一笔不小的金额，但他们似乎不太在意。

「那个名叫凯撒的男人还真吃得开。」

「表示他赚了不少吧。根据传闻，那件物资抢劫事件似乎也是那些家伙做的。」

「物资抢劫事件？」

又出现陌生的词了。

「修葛莱茵一年固定会运送四次金钱和粮食等物资前往首都。借此持续物资流通，城市彼此分享利益，令国家繁荣……」

按伊多拉的话，今年开始输送队已经被人偷袭三次，并被抢走了部分物资──主要是粮食跟贵金属。

「那是他们干的？」

「传闻是这么说的。而且实际上，输送队开始被袭击的时期，以及那些人开始吃得开的时期是重叠的，也有听说过这消息是他们自己泄漏的。最起码在我们的街道（贫民窟），他们是犯人就是大家的共通认知。」

「那为什么不抓他们？这个城市没有治安组织吗？」

「……有，就是驻屯骑士团。」

「但他们是个无能组织，在物资的护卫任务上失败了三次。他们好像有把黑狼的人当作嫌疑犯逮捕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因为证据不足而马上就放人了。去年组织改组时，有来自首都的能干人才成为副团长，这件事还造成了一点话题呢。」

但似乎是高估对方了──伊多拉喝着葡萄酒。

（哦……去年组织重组了啊。）

雷欧也同样喝着葡萄酒，并侧耳倾听。雷欧他们的座位和凯撒等人所在的位置有段距离，只要把意识集中在耳朵处，即使身处店内的喧嚣环境，也是能断断续续地听到那些人的说话内容。

「可是，没想到你们会来接触我们。」

「──」

「嗯，反正下个工作就是最后了──也说好了──会确实收取的。相对地，等成功了，那件事就麻烦你们好好干啊。」

虽然没办法听清楚，从话中各处便可推测，面具人果然是外部人士。他们似乎正在订立某种密约，但无法窥知详细。韦斯一脸无趣地咂嘴，并深深靠在椅子上。

「哎呀呀，看来真的很顺利呢。照这样子，后天也是那些人的压倒性胜利吧。」

「……这么说来，刚刚那个名叫凯撒的男子说过『反正后天就能拿到钜款』，难不成？」

「按照时间点，第四次的输送物资差不多要到了，十之八九是那件事吧。」

雪儿肯定雷欧的推测。也就是说，倘若伊多拉他们的话是真的，这次凯撒他们也准备对此发动偷袭。

只是话说回来，有些不对劲。到了第四次，即使骑士团再怎么无能，警备理应会变得相当严密。按一般常理想，被怀疑成嫌疑犯的凯撒等人就算遭到监视也不奇怪。

然而他们却完全没表现出焦急或紧张之类的情绪，不光如此，他们玩乐时的挥霍模样，就像是在实行之前便已确定计画会成功。

甚至在这种有别人耳目的地方，光明正大地说起那个工作。这太奇怪了。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吗？）

彷佛把点与点连结起来般，雷欧脑里浮现一个假说。

这终究只是假说，就是个可能性。现在还没有任何确证，但若真是这样，或许就能加以利用。解决刚刚所想的金钱问题──要是真能顺利，就能一口气建立起在这个世界的地盘。

那么，这就很有先调查的价值了。

（既然如此，就愈发需要人手了。不只是伊多拉他们，可能的话，要是能把隐居在刚刚看到的贫民窟的人们都拖进来，进行起来会比较顺利……）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在雷欧放下马克杯时，突然有人在喊他们。

「喂，小鬼，你从刚刚开始就在看屁啊？」

男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在那一瞬间，雷欧还以为他在说自己。

但出乎预料地，对方叫的人是雪儿。感觉是黑狼同伙的一名长发男在不知何时站到旁边，纠缠起已经吃完饭、正愉悦地玩着丝线的雪儿。

那张长相凶恶的脸冒出红晕，看来已经非常醉的样子。

「……我没看。」

「你看了，从刚刚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看了好几次。而且目光还很瞧不起人，让人不爽。我可是清楚看到了喔。」

「我不记得我有那样。」

「……臭小鬼……！」

对方或许只是打算稍稍恐吓她一下。

但见雪儿没有特别害怕，还一边翻花绳一边淡然地回答的态度，对方似乎是被激怒了。男子冒起青筋，想要逼向雪儿。

雷欧叹了口气，沉默地把脚伸到对方脚边。

「哦哇！？」

直接绊到脚、失去平衡的男人拖着桌子一起跌倒，造成响亮的声响。餐具破裂的声响回荡在店内，客人们马上开始骚动，疑惑出了什么事。

以掀起灰尘、倒在地上的男人为中心，这次死寂的寂静笼罩了这整间店。

雪儿惊讶地望着雷欧，韦斯则「啊──啊」地暗暗笑了起来。

「……喂，小鬼，你是故意伸出脚来绊我的吧……？」

浑身沾满食物残渣的男子缓缓站起身，用蕴含着怒气的目光瞪着雷欧。雷欧当然是故意的，但他一脸坦然地装傻。

「怎么会。我就是吓了一跳缩起身体，结果偶然把脚摆到那个位置上了。很抱歉让你这么生气。」

「光一声道歉就完了吗！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状况，啊啊！？」

男子冒出青筋，高声怒吼。看来是让他有点过度激动了。雪儿一脸担忧地望着雷欧。

好了，该怎么办呢──当雷欧犹豫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言帮忙了。

「你才是，准备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啊啊！？你在跟谁说──」

看向声音的出处，男人的嘴巴就倏地停止。其他的黑狼成员也疑惑地聚集过来，同样沿着男子目光看去，立刻像是醒酒般浑身僵硬。

集团中的其中一人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你……伊、伊多拉……」

看到声音的主人──跷着脚坐在倒下桌子前的伊多拉，男子们惊慌失措，表现出彷佛──应该说，就是明显害怕的样子，伊多拉则用不悦的目光望着他们。

「因为你的关系，我喝到一半的葡萄酒完全洒到地板上了，你当然会赔我吧？」

伊多拉这么说着，并用犀利的视线威吓，且改跷起另外一条长腿。

说什么赔偿，这里的餐费都是由雷欧个人支付的，但因为用餐被打扰而不悦的伊多拉似乎根本不管这点。

而更进一步的助言就在这时插入。

「说得对。我们正打从心底享受久违的免费酒水，却被你们泼了无聊的冷水。你们准备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你是韦斯……！？为什么连你都在……！？」

又察觉韦斯存在的男人们跟发现伊多拉时一样，脸庞染上惊吓之色。雷欧不知原委，但这两人在贫民窟似乎相当吃得开。雷欧等人是少数的年轻人，相对地，对方是人数占优势的大人，可发现伊多拉等人存在的男子们已经完全忘却怒气，面露动摇。

双方都瞪着对面，现场就这么维持着一段时间的胶着状态。

但在场的另一位主要人物出声打破这样的平衡。

「在吵什么？」

现场瞬间充满紧张感。伊多拉和韦斯抬起视线，黑狼的首领凯撒从男人身后缓缓来到雷欧等人的眼前。他用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俯视雷欧他们，黑大衣华丽地摆动着。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伊多拉跟韦斯啊。你们这种穷光蛋，来这种正经的酒馆有什么事？」

「不会是想跑单吧。」凯撒这么一笑，刚刚还惊慌失措的部下们似乎是因为自己的老大过来而感到放心，赞同地笑了。

从对话推测，伊多拉他们似乎跟凯撒认识。

「我之前不是说过，你不用做这种事，只要成为我的女人，你就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你不是会在肮脏贫民窟蒙尘的女人，来我们组织吧。」

凯撒边说边露出丑恶的笑容，伊多拉「哈」一声嗤笑道：

「少开玩笑了。我之前也说过了，我没有跟随任何人的打算。我一直是独自活过来的，今后也准备这么做。」

而且更重要的是──伊多拉补上一句，并仰头看着凯撒。

「我讨厌像你这种自以为特别的小人物，把那完全不适合你的胡渣全刮掉再重来吧──你这恋童癖（萝莉控）。」

听到伊多拉干脆地放出这番话，店内的气氛瞬间凝结。

雷欧和韦斯不禁同时喷笑出声。

伊多拉完全驳倒了凯撒。面对这在眼前上演、爽快至极的互动，让人有种想要拍手喝采的感觉，但因为凯撒的额头浮现青筋，雷欧才没这么做。

「别太得意忘形了，伊多拉。你可能是教训过几次我们的年轻成员，觉得很得意，但你们毕竟只是瑕疵品，还以为自己可以胜过能使用魔术的我吗？」

「哎呀，那要试试看吗？」

用冰冷目光俯视对方的凯撒，还有正面瞪回去的伊多拉。

面对这似乎一触即发的状况，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屏着气，而先停战的人意外是凯撒。

「……算了。」

凯撒边说边转身背对雷欧等人。

「你很快也会知道，这个城市的真正支配者到底是谁。等那个时候到来，你就会自己哭着来求我，说要做我的女人了。」

「走吧。」凯撒向部下们说道。在凯撒回头之际，雷欧觉得他好像有一瞬间和自己对到了眼，但他就这么转过脸，迅速离开店铺。周遭的部下们虽有些无法接受，却也追着他的后背而去。

「……臭小鬼。」

被雷欧绊到脚的长发男子也愤愤地这么低语后，离开了店里。

最后被留下的面具人也缓缓站起身，准备走过雷欧等人的眼前，但又不知为何倏地停下脚步，看向雷欧他们。

「……找我有事吗？」

雷欧与面具人四目相对。

他没感觉到什么敌意或恶意之类的情绪。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面具底下的人似乎在进行评估。

「……少年，你的眼神还挺不错的。」

从面具底下传出的声音果然属于女性。

「你叫什么名字？」

「雷欧，雷欧·F·布拉德。」

「雷欧……」面具女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进行确认。

从面具深处露出、又黑又深的锐利眼神，宛如从地狱凝视此处的魔物。

「……你感觉很相似。」

「相似？是跟谁相似？」

面对雷欧的问题，但面具女没有回答。她又凝视雷欧好一段时间，接着就移开目光，走出店门消失在外头。

铰链生锈的木门叽嘎作响。

后方仅剩周遭注目的雷欧等人留在一片狼借的店里。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当雷欧一行人离开店门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沉入远方的太阳像是要眨当天最后一次眼般，将世界染上奇幻的橙色。这个世界上也有太阳，还有夜晚会降临。对于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产生些许感慨，雷欧向其他三人问道。

「就跟平常一样，随意找个窝睡，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以上。」

雪儿点头赞同韦斯的话。伊多拉虽没有开口，但没有特别否认，看来她的回答跟韦斯应该没什么差别。

拼命地活过每个时刻，活过每一天，未来的事之后再想，无论现在或以前都没变，这就是流浪儿童的生活。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今后一定也会这样活下去吧。用「自己就是诞生在这种境遇下」为由说服自己，拼命地不去看沉眠于自己心中的真正愿望，在结束漫长人生的那个瞬间都持续对自己说谎。

因此，眼下就是能跟他们提出那个提议的时机。

「那要不要受雇于我？」

雷欧向伊多拉等人提出在酒馆中一直思考的话。

朝他们伸出拯救之手──并不是那么夸张的行为。

这只是单纯的计画，是同盟关系的提议。

伊多拉和韦斯这两人在贫民窟似乎还算吃得开，虽然不晓得全貌，连贫民窟领头人的黑狼那群人都会对其另眼看待。

虽然目前还无法判断这两人是否可信，但至少能明显看出他们跟黑狼关系险恶。那在调查黑狼这方面，这反而是值得信任的证明。既然没有其他门路，也就没有伊多拉他们以外的交易对象──他只是这么断定而已。

所以要如何对待这突然造访的契机，就端看三人了。

「受雇于你是什么意思？是要用刚刚偷的钱雇用我们吗？你是要我们做什么工作？」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点赚钱的办法。为了这个，我需要一点人手进行调查和计画。顺利的话，可以一口气获得钜款……说不定还能让刚刚的那些家伙大吃一惊，但这部分还不确定就是了。」

听到这番话，三人的眉毛都微微动了动。

从刚刚的互动也能得知，伊多拉他们果然或多或少有些厌烦黑狼的存在。这令他们对雷欧的提议多少有了点兴趣。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详细计画等你们承诺要帮我，我再跟你们说。但我能保证，这对你们来说绝对不是坏事。」

「喂喂喂，老哥，只说这样谁能相信啊。」

但正如韦斯所言，他们会不会相信雷欧的话又另当别论了。

利益惊人的提议大多都有隐情。居然在贫民窟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他们想必对此有深刻的理解。在这个地方，连昨天的朋友都会为了一片腐烂的面包而盯上自己的命，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相信他人的善意和好意。

更何况雷欧和伊多拉等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听到这种人说「我有个赚钱的好主意」，会答腔表示「哦，这样啊」才很奇怪。他们会提防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雷欧不是以善人，而是以他人的身分切入。

「不相信我也无所谓。只要凭你们的判断，以自我利益为前提帮我就好。如果中途判断没有协助我的价值，也可以随时退出。顺利的话，就能拿到钱。这提议不坏吧？」

要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建立信赖关系，本就不可能。若要别人为不相干的人工作，只有在彼此利益一致时才有可能。想说服伊多拉他们，需要的不是建立在浅薄话语上的感情，而是彻底排除感情的利害关系，这样才能在一开始打入跟自己无关的三人心房。

「很简单。你们提供劳动力，而我则提供等值的报酬作为代替。」

「……报酬？」

见雪儿面露疑惑，雷欧加深笑容，这么回答：

「就是自由。」

面对这句话，三人明显同时瞪大了双眼。

「享用美味的三餐，穿着干净衣服，睡在温暖的被窝中──别说你们没梦想过这种能够作为人类活着的自由生活。」

不需要吃腐烂的面包或泥水，也不必在大冷天受冻。能在温暖的被窝中沉睡，并在朝阳中醒来。这是许多人理所当然地接受的『普通』，他们理应比谁都渴望这些。只因出身或境遇这种人类束手无策的分界，就遭到冷漠对待，即使强烈渴望却只能放弃的不甘，这点雷欧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们无疑也会有──想要脱离这个地方的强烈愿望。

就像过去抱着这个希望以顶点为目标的雷欧那样。

「不会受到差别待遇，不会被鄙视，也不受法律束缚，每个人都梦想得到的究极自由。为了在这个世界也能得到它，我将会支配一切。我准备建立起组织，好达成这个目的。」

「……你从刚刚开始就在说什么鬼话──」

这前景实在是太过荒谬。这番话听起来只像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听到雷欧这么说，伊多拉的眉毛瞬间皱起，可看到他的双眼后，不禁闭上了嘴。

雷欧直勾勾地望着伊多拉他们，眼神如同狮子般锐利。她有注意到，那双眼眸深处正燃烧着不像是少年会有的、深刻且强烈的野心之火。

「就是因为弱小，才会被他人强迫遵守规则。那就自己站到上位，成为规则本身就好。只要这样，就不会被夺走任何事物。所谓的自由，就是要像这样自己赢来的。」

雷欧话中的内容依旧很荒谬。

但或许，这个少年真有可能真正支配世界。

发现雷欧让自己在心中某处真的产生这样的想法，伊多拉摇了摇头。

「……蠢死了，你是想说自己可以给我们这些吗？明明就处于跟我们相同的立场，没什么力量的你？」

「我接下来就是要蓄积力量，所以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准备跟随任何人。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只活着就满足了？只因为生在贫民窟就受人白眼，直到死亡都被强迫过着最底层的生活，你怎么可能接受现在这种环境。」

听到雷欧这么说，伊多拉便闭嘴了。她的沉默想必就是对雷欧问题的回答。

「我不是要你跟随我。我们是对等的，是为了彼此达到目的而互相帮忙的生意伙伴，没有任何上下关系。」

雷欧缓缓举起右手，彷佛像是要向伊多拉等人伸出手般抬起掌心。然后他扬起嘴角，露出有些阴暗的笑容，断言道：

「就让我们互相利用吧。就为了彼此的欲望和野心，就在这里、在这当下建立起世界上最浅薄的同盟吧。」

他那丑恶的笑彷佛能让人冷到骨子里，伊多拉等人感受到些许颤栗，陷入像是魔王出现在眼前的错觉。

寂静跟着太阳的阴影一同降临。在太阳终于准备下沉、白日与黑夜那一瞬间的夹缝间，最先开口的果然还是伊多拉。

「……我要回去了。」

伊多拉边说边转过身离去，韦斯也一面伸展身体，一面默默地跟着她。

「小心啊。」

「你也赶紧回去吧。这条街的夜晚……比你想像得还要深远。」

「嗯，我明白了。明天早晨，我会在一开始遇到的那条路等你们，别迟到了。」

面对雷欧的话，两人的背影仍是逐渐远去，没有回过头。

但雷欧突然感受到气息，看向旁边，发现雪儿就在一边仰头看着自己的脸。

「……雪儿今天也先回去吧。女孩子晚上独自一人很危险，跟那两人之一待在一起更安全。明天见。」

雷欧边说边摸摸雪儿的头，她点了点头后，便追着两人的背影而去。三人的身影很快就融入夜晚的黑暗中，逐渐看不见了。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该传达的事情都传达到了，接下来就看他们了。没来的话，就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但雷欧觉得，不需要太过担心。若他的想法是对的，伊多拉他们一定会来。就是因为有能够如此确信的理由，雷欧才会邀请他们。

那么，现在应该要以伊多拉他们会来为前提进行思考。明天开始会变得有些忙，今天就快点找个窝，早点休息吧。

得出结论后，雷欧准备要离开那个地方，却突然被某人抓住肩膀。

「……好吧。」雷欧苦笑着转过身，看到的就是──

「哟，小鬼，跟我们来一下吧。」

雷欧预料得没错，黑狼的那些男人正站在那边，下流的脸上露出笑容。

人人都说星星很美，伊多拉却不这么想。

会觉得星星很美，是因为那个人的心很从容。只要肚子饿，纵使是满天星空，其魅力也不如剩饭。说到底，拼命活着的人根本也没有仰望天空的余裕。

正因理所当然地活过每日，会在偶然的时间间隙有余裕仰头去看，才能注意到那份美丽。星星的闪耀只能点燃拥有希望之人的眼眸。

因此，至少伊多拉在这几年从未认为星空很美。

「那位狂妄自大的老哥没问题吧？」

在伊多拉与雷欧分开、从大街上的酒馆踏上通往贫民窟的归途时，因为同路而跟过来的韦斯突然开口道。伊多拉似乎对此有了反应，先瞥了眼韦斯，却马上转回目光，像是在说自己毫无兴趣。

「谁知道。」

她只是冷淡地这么回应，没有再回答。

伊多拉知道他在说什么，恐怕是指黑狼吧。

在公众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那些人在凯撒面前虽一度作罢，但像伊多拉和韦斯这种对力气有自信的人倒还罢了，被雷欧这种默默无名的年轻人抹了面子，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大概会有埋伏在等他吧。只是遇到私刑还算好的，最糟的情况，他也很有可能被杀。比起伦理，面子更重要，那些人就是这样。

可是，那又怎么样？

反正他也只是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无关之人，虽然一起吃过饭，但伊多拉他们也只是收下了他给的东西，并不会因此产生任何责任或义务。毕竟在这个世界，飞来横祸只能自己处理。

韦斯也是因为瞭解这点，才只是口头说说，没有要去帮忙，伊多拉当然也没那打算。雪儿──她原本就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总之，最低限度的忠告已经给了。

之后雷欧会怎么样，就不甘伊多拉的事了。

「在这个世界，弱小的人会先死。就只是这样。」

「真冷淡～你就是这样，才会没人要靠近你，明明长得那么漂亮。」

「你不也一样是独行侠，我还听说你就讨厌同性。」

「对啊，男人只让人觉得脏，所以我对他们基本上都满冷淡的……」

韦斯抓了抓后脑勺，嘴角扬起些许弧度。

「……那个叫做雷欧的家伙，有没有让你感觉到什么？」

「……什么？你到底在指什么？」

面对伊多拉的问题，韦斯只回了句敷衍的「谁知道」，没有任何回答。

是在开玩笑？还是韦斯真的感受到那个『什么』？

（那个男人看起来明明没有任何力量啊……？）

伊多拉边走边回想雷欧的事。

他的确是个奇妙的人。明明年纪跟他们差不多，言行举止却异常成熟，对于大部分贫民窟居民都会畏惧的黑狼一行人也没有害怕的样子。然而他却主张「我丧失记忆了」，还要求她说明魔术等谁都知道的知识。

其实在这种时候，他是不是真的丧失记忆都无所谓，但伊多拉总觉得他有些不寻常，要让人断言他就只是个有点爱说谎的小孩似乎有些牵强。

这样回想起来，她也理解了。

这个名为雷欧的人类，或许多少有些让人兴味盎然的点。

但这对伊多拉来说怎样都好。

伊多拉本就对他人毫无兴趣。不对，甚至还有一点嫌恶。

这虽跟伊多拉至今的成长有关，即使扣掉这一点，在这个贫民窟也没人有能在意他人的余裕。在这个没有正常食物、卫生环境和治安都恶劣的地方，光要让自己活下去都得拼命了。

伊多拉也不例外。若是没有食物，无论要吃老鼠、翻垃圾或偷东西，她都会做。她也曾为了赚取日薪而去工作，但愿意雇用没有户籍和身分的伊多拉的人和工作内容都不可能正常，因此她看过许多肮脏的世情。嘴上骂黑狼的人是「恶人」，可伊多拉的手也已经脏了个彻底。

连自己都这样了。在这样的世界，是不可能相信不相干的人的。

所以伊多拉决定了。

自己不会相信、也不会仰仗任何人。她要凭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伊多拉大人。」

在她想着这些时，不知何时从后方追上来的雪儿叫住了她。

伊多拉不禁杏眼圆睁，这说不定是雪儿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雪儿总是只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瞧着他们的情况，几乎不会主动攀谈，所以过去也没什么机会被她称呼名字。结果一开头就是『伊多拉大人』，这个叫人时的敬称还真是夸张。

或者，她可能过去有过做仆人的经验。

「怎么了？平常都安安静静的小哑巴，有什么事想问伊多拉吗？」

「……想问问伊多拉大人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并不具体且模糊，但伊多拉知道她在说什么。

是在指明天要不要回应雷欧的召集吧。

伊多拉一边走，一边仰望已是一片黑暗的天空，肩头翘起的头发随着冰冷夜风的节奏跳动着。

「这个嘛……」

重新强调一遍，伊多拉对他人毫无兴趣。所以过去她当然都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但伊多拉想起雷欧说的某一句话。

《不相信我也无所谓。只要凭你们的判断，以自我利益为前提帮我就好。》

这句话──还不坏。

他没有使用半个伊多拉讨厌的浅薄话语，像是「相信我」或「我会助你们一臂之力」。雷欧的那番话强调，彼此指是为了双方目的而互相利用的关系，乍看之下很薄情，却在不相信他人的伊多拉心底造成涟漪。

如果他是要宣扬伪善、说些甜言蜜语，就没有听的价值，但雷欧很干脆地表示彼此一开始就是为达成目的的道具，而伊多拉也能理解。

不是为了谁。人终究是要为了自己，才会忠实地工作。

那么问题就在于，那个同盟有没有自己出手帮忙的价值。

「我不认为那种男人能做到这么夸张的事。」

他说可以赚到钱，让黑狼吓一跳，顺利的话还能离开垃圾场。每个人都梦想得到的、究极的自由。为了在这个世界也能得到它，他说自己将会支配一切。

彷佛他已经支配过某个世界一次了。

她觉得不可能。他没有力量，也没有魔力，更不用说还没有任何后盾，跟这样的贫民窟居民联手，到底能做到什么？

说到底，他只是为了得到伊多拉他们的协助，选择假装体面的话语。他肯定只打算骗他们帮忙，万一出了事就自己卷走利益逃跑──伊多拉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她过去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

所以伊多拉根本不需要回应雷欧的提议。

《只活着就满足了？只因为生在贫民窟就受人白眼，直到死亡都被强迫过着最底层的生活，你怎么可能接受现在这种环境。》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思考的期间，这句话一直牢牢黏在伊多拉的脑中。有种彷佛一直藏在胸口深处的某种重要事物，被徒手挖出般的不快感。刚认识的人说得自以为很懂的样子，这种愤怒占据她的胸口，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一点点──犹如灯火般微弱的焦躁。

《享用美味的三餐，穿着干净衣服，睡在温暖的被窝中──别说你们没梦想过这种能够作为人类活着的自由生活。》

在这座贫民窟内，这是所有人都渴望的事物。

想吃温暖又美味的饭菜吃得饱饱的，想穿很多干干净净的流行服装。想在能抵挡风雨的温暖场所，裹着松松软软的棉被好好睡一觉。

──想变得幸福。

这里肯定没人能接受这样的现状，只是觉得反正渴望不会实现而妥协，其实他们一直都在追求改变。

伊多拉、雪儿和韦斯都是。雷欧当时的话让他们注意到，原本以为自己很早以前就放弃了，其实在心底某处却还是在寻找能脱离这个垃圾场的方法。

所以伊多拉心底开始升起焦躁，想着自己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追求的改变，她也依旧不相信人。

然而要是再这样毫无作为，就要继续这种宛如垃圾的日常──

（……如果，明天那个男人真的能平安地在那个约定地点等着……）

偶尔追求变化，陪对方玩个平时不会玩的游戏或许也不错。即使最终会大失所望，也只是让她确定「这个世界果然是垃圾」而已。对伊多拉来说，这就跟过去一模一样，这次想必也会是相同的结果。

「……」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倏地仰头看向夜空──在云间闪耀的星辰看起来比平常更醒目了一点。

不知是第几次的剧痛窜过腹部。

被用力踢起的冲击穿过后背，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呕吐感涌到喉头。干脆吐出来或许比较轻松，但难得吃到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就太可惜了。他维持着蹲在地面的姿势捂着肚子和嘴巴，等待呕吐的冲动过去。

一次、两次，他特意平复自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并重新连接快要飘远的意识之线。在这段空隙间，视野角落的天空已彻底染上夜色。

他已经被这样痛殴多久了？

「喂，小鬼，你也差不多该有道歉的意思了吧？」

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抬头一看，刚刚在酒馆被雷欧绊倒的长发男正不怀好意地笑着。后方还有另一个身型矮小的光头男──他在酒馆也见过这个人──同样露出卑鄙的笑，俯视着雷欧的状态。

长发男名为沙曼，光头男是尼尔，两人都是黑狼的成员。雷欧在酒馆前与伊多拉等人分开后，就马上被这两人拖到小巷里拳打脚踢。

理由根本不用猜，是要对酒馆的事加以报复吧。

遭到两人长时间的殴打，雷欧的衣服各处都渗血破裂，脸上也都是瘀青。从伤势看来，他经历的并非大人会对孩子用的手段。但施以暴行的两人即使看到雷欧这样的姿态，也只是愉悦地笑着。

「喂，说点什么啊！」

沙曼又更进一步地猛踹倒地的雷欧。

真是两个幼稚的家伙──雷欧在心底如此笑着，并反覆思索该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老实说，在酒馆的纠纷发生时，雷欧就已经一定程度地预料到这个状况。即便如此，雷欧还是有一处误判，那就是两人的作为超乎预期地卑劣。

他们虽是社会底层的人，却是在这条街上有一定影响力的组织成员。对他们来说，这就是跟外行人（平民）的纠纷──何况对方还是个孩子。即便要报复，雷欧也觉得就是多少教训一下的程度，但他们的器量比自己想像中还小。

纵使对方是孩子，也毫不留情地殴打猛踹。两人一起，而且还不顾要害──面对他们这样的暴力，如果不是雷欧灵巧地调整被打的位置，被打死都不足为奇。不对，或许他们是觉得最糟的结果也只是死。

就算是雷欧，也真的没料到他们这种想法。因为他在晚年时面对的都是理解情面跟道理的大人物，完全忘记世界上还有许多这种会为盖布袋痛打小孩感到愉悦的小虾米。

这种人嘴上要人道歉，实际上就算道歉了，最终也会教训对方直到自己气消为止。他们不是想要道歉，只是想要自己爽。再这样下去，身体在达成目的前就会无法再动弹。雷欧刚刚都是默默地挨打，但也差不多该想点办法了。

（不过，我的身体满身疮痍，再加上还是多对一。）

若是原本的身体倒还罢了，用这具体力还不怎么发达的衰弱身躯正面迎战，也只会被反过来痛揍。体重的差距，不是用一点实力就能弥补的。

而且还有魔术的存在。即便雷欧有能压制这个状况的武力，若是他们能瞬间冻住自己的身体，或让其变成石头，那个时候他就没胜算了。他不清楚魔术是不是能做到这种地步，但正因为不清楚，正面迎战的选项才显得过于有勇无谋。

正面进攻是愚蠢的行为，所以雷欧一直在窥视着机会。

「这家伙都不动，难道他已经死了？」

「啊啊？真的假的。我还没揍爽耶。」

似乎是对趴倒在地上、动都不动的雷欧感到可疑，雷欧感觉到光头男──尼尔缓缓靠近的气息。他继续闭着眼睛，避开男子们的目光悄悄把手插入怀中。

他需要的只是那么一瞬间的破绽。

雷欧专注地集中精神，好让自己绝对不会错过仅止一次的机会。

（一步……两步……三步……）

他透过自己记忆中尼尔站立的位置，以及传来的步数掌握对方现在的位置。

然后，就在对方的手放到自己肩膀处──那感触传来的一刹那。

「喂──」

被黑暗笼罩的昏暗小巷内，一道闪光窜过。

像是从下肢开始瘫软般，尼尔瘫坐在地。

「……咦？」

尼尔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

可是下一秒，他无力的双脚突然传来剧痛。

尼尔反射性地把手伸向患部，有种微暖且湿润的奇妙触感。疑惑的尼尔慌张确认，发现自己右手被大量的鲜血染红。

尼尔当然站不起来，因为他双腿的肌腱被某种锐利的物品切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尼尔的惨叫声响彻狭窄的小巷。

「怎、怎么了！？怎么回事！」

沙曼搞不清楚状况，连忙想要跑向尼尔。

这成了致命的破绽。

「咕！？」

金属制的物体掉落的声响回荡，沙曼的脖颈马上就被什么卷住。同时背上突然感受到一股重量，有种自己背了米俵的错觉，接着动脉瞬间被勒紧。他急忙伸手碰向颈部，然后第一次注意到卷在脖颈上的事物是人类的手。

觉得不可能的沙曼硬是扭过头看向背后，与心中预料的人物四目相对。

「你、你……这家伙……！」

「如何？只要被成功抓住之后，即使面对的是年轻人也很难甩开吧。这在那个世界是谁都知道的招式，还挺有名的喔。叫做窒息者……也就是裸绞。」

雷欧用满是瘀青、令人感到疼痛的脸笑着。看到这不似少年、宛如恶魔的笑容，沙曼第一次感受到背脊发凉的颤栗。

旁边是仍发出痛苦呻吟、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尼尔。仔细一看，有把像是小刀的东西就掉在一旁。

（那、那是……？）

注意到沙曼的视线，雷欧稳稳地固定住他的脖颈，开口道：

「是我在酒馆用的肉排餐刀。大概是因为肉很硬，会确实附上刀给你切肉。你们在离开酒馆时一直瞪着我们这边，我想说或许能够用到，就悄悄偷来了。啊啊，我当然也留下了额外的小费喔。」

「你、你为什么……没对我、使用……那个……！」

「在这样的黑暗里，用那种小餐刀会有失误的可能，这么做更实际。事实上，你也挣脱不开吧？」

雷欧用双腿锁住沙曼的身体，又更进一步地勒紧他的脖颈。沙曼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要是被裸绞成功抓住了，即使是职业选手，对上门外汉也很难甩开。而且它不需要什么决断力，只要对手大意就可以轻易使出，常常被当作颠覆实力差的最佳手段加以介绍。老实说，小孩要空手胜过大人，几乎可说是只剩这招了。

情势完全逆转了。尼尔的肌腱被切断，无法起身。沙曼则被雷欧从背后施以完美的裸绞，无法挣开束缚，只能痛苦挣扎。雷欧一直以这种状况为目标。

当雷欧确定自己彻底胜利的下一个瞬间──

「怎么可能──！」

热度突然袭上雷欧的身体。被黑暗笼罩的小巷遭到橙黄色的强烈光芒照亮，零星的火花彷佛炸开般在空中飞舞。等雷欧注意到这是燃烧现象，而且火源就是沙曼自身时，火焰已经把他的身体连同沙曼一并包覆住。

（这就是……魔术吗？）

注意到火焰真面目的雷欧身后传来刺耳的笑声。仔细一看，是还躺在地上的尼尔正含着泪瞪向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哥跟老大一样都会用魔术！你就那样被哥擅长的火焰魔术烧死吧！」

难耐的炎热和苦痛袭向雷欧的身体。相较之下，沙曼虽被裸绞勒得很痛苦，却似乎感受不到火焰的热度。沙曼的魔术像是不会对他产生影响，只是雷欧不知原理为何。

「真、真遗憾啊……！这就是你们剥夺者跟天选之人的不同……！」

沙曼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

实际上，雷欧的皮肤正逐渐被烧灼，火延烧到他的头发和衣服，让他持续受到伤害。不需想像，都知道这具身体感受到的痛苦并非常人能够忍受。

无论谁来看，都会觉得雷欧放手逃离火焰只是时间问题，如此一来，便能确定是沙曼的胜利，也难怪他会露出会心一笑。

「咕恶！？」

可是令人惊讶的是，雷欧又进一步朝手臂使力。雷欧手臂愈来愈用力地压着对此大意的沙曼喉咙，强烈地压迫颈动脉。

雷欧没放手。不光如此，他手脚固定的力道愈发用力，紧紧贴着沙曼的整个身体。沙曼一脸惊愕地看着雷欧。

他明明就该放手的。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不……觉……热……！？」

由于气管被压迫过头，沙曼的话断断续续到不成句子。

但雷欧隐约知道他想说什么，是在问自己热不热吧。

「很热啊。很痛，痛到我都想哭叫了。但打架不就是要忍耐痛楚吗？」

即使被殴打、被踢踹、被火烧，他都会咬牙忍耐。若是觉得痛，都要忍着不表现出来。打架就是要像这样忍耐、承受，比对方揍更多拳，让对方先叫苦连天。即便哭叫，也不会有人来帮忙。要救自己，只能打倒对方。

明明现在手里就有能拯救自己的唯一手段，他们为何会以为自己会因为区区身体被烧而放手？说到底，沙曼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误会了某件事。

「我应该说过了，舍弃武器、选择裸绞更确实。」

裸绞确实是绞紧对方脖子的招式，但这指的终究是格斗技方面。

这不是遵守规则和伦理、礼仪端正的比赛。沙曼他们发动的是不禁止犯规的死斗，在死斗上使出了裸绞，就意味着大势已定。

「胜负早就分出来了。」

在雷欧露出浅笑的那一瞬间──

一个令人心凉的怪声回荡在这一带。

「……………………咦？」

跪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尼尔，有一瞬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先是从未听过的恶心声音，下一秒围绕着雷欧他们的火焰就无声消失了。原本疯狂挣扎的沙曼双手顿时无力地垂下，片刻过后就直接跪倒在地。

然后沙曼就这么动也不动了。

「哦哦，魔术真是不可思议。连延烧到头发和衣服的火都彻底消失了，本人死后，用魔法生出的事物也会跟着消失吗？」

而雷欧就在旁边啪啪拍着衣服，并端正自己的姿势。

听到雷欧的话，又看看还倒在地上不动的沙曼，尼尔终于开始理解了。

「咦……死……？」

沙曼死了。就在刚刚，被雷欧折断颈骨杀死了。

「没错，你哥死了。是我杀死的。」

「咿！？」

面对发出脚步声靠近的雷欧，尼尔不禁因恐惧而发出悲鸣。即使想跑起来逃离，尼尔已经被切断肌腱，根本无法好好站起来。他只能一边露出难看的胆怯样，一边后退。

「你在怕什么？这是你们主动发起的抗争。既然想要出手杀人，不会以为『只有自己不会死』吧。」

雷欧很惊讶地歪着头。他的态度坦然，让人难以联想他刚刚才杀了一个人。这反而让尼尔更害怕了。

「别、别过来！我、我要叫人了！」

「自己把人带到这种无人的小巷里，根本叫不来半个人吧。如果这里是简单就能叫来帮手的地方，早就有人因为看到刚刚的火焰过来了。但实际上也没人来的迹象，所以你们才选了这里吧？」

雷欧更进一步地缩短距离，尼尔则拖着脚、拉开相同的距离，但他的背在此时碰一声撞到某种事物。等回过神来，尼尔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逼进小巷的死路中。焦急与恐惧让令他的头脑一片混乱。

「我、我要用魔术杀了你！我、我也跟哥一样会使用魔术！就算我在这里，也能马上把你──」

「那不可能，你刚刚说『哥跟老大一样都会用魔术』。这也就是说，你是使不出魔术的。你刚才可能是因为脚被切掉的刺激和对胜利的确信就变大胆了，但我不建议你轻率地把情报告知敌人喔。」

被说中的尼尔无法再说下去，只能仰头呆呆看着逐渐逼近的雷欧。

当雷欧和尼尔间的距离缩到只剩一步时，雷欧停下脚步。

「好了，话说回来，你们搞得我真痛啊。」

雷欧揉着自己的肩膀，低语道。

被火波及的时间很短，烧伤并没有多严重，但因为被狠揍一顿，他全身都是挫伤。幸好他的伤口都不到致命伤的程度，明天脸应该会很肿吧。现在想像起来，他只能无奈地耸肩。

「毕竟我没想到你们竟会只因为小孩子的挑衅，一起来寻仇。我以为就算要来，也只会有一个人。」

「咦……？」

「杀掉像是你大哥的那个人，也是我失算了。可以的话，我是很想留下熟悉内情的人。不过这也没办法。」

毕竟他们在谈论工作时没特别清场，又是最近才刚开始接大工作的组织，对这部分的保密意识很有可能还是新手。就算是这种位于最底层的男人，或许也有一定程度的情报。无论如何，他在接下来都会知道这点──雷欧立刻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尼尔。

到了这种地步，尼尔似乎终于注意到了。

这个状况全都是雷欧安排的。

「你……从、从一开始就……」

雷欧捡起掉在旁边的餐刀，蹲在尼尔眼前。

「你有受过拷问的经验吗？」

他拉起尼尔的手，用餐刀的刀刃抵住手指的关节，低语道：

「有没有从关节处被一点一点切下手指的经验？有被人用破掉的玻璃瓶塞入肛门的经验吗？有看过男人被慢慢碾碎睾丸的表情吗？人类可是意外结实。只要一边施以适当处置，一边慢慢伤害对方，都不太会致死。」

雷欧用餐刀的刀刃描摹尼尔的手指，并缓缓抬起目光。少年的眼眸如同弹珠般清澈得纯真无瑕，他露出冰冷的笑容，双眼眯成新月状。

「总之，夜还长着。就让你一个个体验看看吧。」

「──啊。」

看到那个不像是少年、极度丑恶的笑容，尼尔领悟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同时也察觉到自己所犯下的最大错误。

不该跟他扯上关系的，这个少年就是恶魔。他对于伤人或杀人，都没有半点感觉。虽然尼尔他们也一样会为了目的而伤害他人，这个少年的态度却是不同次元的。他不把人当人，雷欧凝视着尼尔的眼神，就像是个淡然切断蚱蜢手脚的小孩。是不是除了自己，跟自己承认为人的人类以外，他都不认为是生物──尼尔有了这样的错觉。

是从哪里开始错了呢？是答应沙曼给这个少年施以私刑的邀请？还是自己明明被交代要留守在基地，却想着或许能享用美味食物，而硬跟着去那个酒馆？又或者是，仅凭憧憬恶人的理由就加入黑狼的行为一开始就是错的？

尼尔什么都不懂。他能知道的，就是自己以近乎离家出走的方式离开故乡，却再也见不到那里的家人了；还有他最终没能为仅凭一己之力养大自己的母亲做点什么，是世界上最不孝的儿子。

（……妈妈。）

在被黑暗笼罩的肮脏小巷内，无人发现的男人的遗憾在此回荡。

今天有两个男人的人生在此终结，这对大部分的人来说都只是微不无道的小事。没有人发现、祈求或回望，这种无情的现实今天也在世界各处上演。

而在这样的世界中，准备再次统领此处的男人在这一天，最后听见的是个可怜男人濒死前的惨叫。

《──已达成『恶之权能』的第一条件。目标的部分潜在魔力将会常态计入契约对象的数值中。》

脑中响起一道似乎在某处听过的诡异声音。

第一卷 二章 恶与正义的邂逅

占据修葛莱茵下城的贫民窟一角。

在林立的废屋间、某个彻底腐朽的旅店遗迹中，凯撒等人的黑狼基地就位于此处。

虽说是遗迹，但家具都还保持着原样，而成员们还带着各种饮食进来，住起来的感觉意外舒适。特别是一楼部分的酒吧区，平常就备齐了各式各样的酒类，变成凯撒等人主要的聚会场所。

在酒和雪茄烟雾缭绕的昏暗室内，凯撒抱着情妇的肩膀，拿着啤酒杯大口喝酒。琥珀色的液体晃啊晃，带着冰凉的温度通过喉咙。

他随意把右手插入情妇的胸下，让她发出妖艳的声音，并扭动着身体。看到原本必须存一笔大钱才能吃到的美女，如今默默地侍奉在自己身边的样子，感觉非常好。凯撒的酒杯一空，就会自然地有人倒入酒水；只要咬着雪茄，就有人会从旁伸手点火。这个围绕着凯撒的环境，一切都直接彰显出他如今拥有多大的权力。

他在这个城市的贫民窟扎根已经十年。

如今那经年累月的辛苦终于快要开花结果。

「您心情看起来很好呢，老大。」

看到凯撒的样子，名为赖尔的男子从旁向他攀谈。

他是黑狼设立前就已经跟随凯撒的元老之一，现在是黑狼的干部、凯撒的心腹，胡乱聚拢的大背头飘来一点香油的香气。

「我心情当然好啦。」

凯撒笑着回答。

最近一切都很顺利。

黑狼原本就是个弱小的恶人集团，只仰仗会施展魔术的凯撒之力。虽然依靠凯撒出众的战斗力，组织的武力相当突出，但对经济一窍不通的凯撒无法如他所想地扩大组织，黑狼只能长年重复做着佣兵和地下金融等兼职，可进展一直不顺利。

他们虽是恶人集团，但既然有成员，就需要维持集团的筹款管道，也就是经营。而凯撒就是没有经营的才能。

而距今一年前，转机造访了黑狼。

自称来自首都的骑士团新团长的男人，直接来见凯撒了。

「我名叫柯勒·冯·西格尔，你就是控制此城贫民窟的组织──黑狼的老大，凯撒吗？」

第一次见到对方的印象，就是个不知世事、就这么长大的贵族少爷。

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感觉很贵的香料味，以及凯撒厌恶的贵族气息，他看着讶异地面对自己的凯撒，一开始就提出这样的提议。

「如何，要不要跟我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他会引导他们，让集团能更容易抢劫一年四次的运送物资，而双方要平分战果。

柯勒会把物资的运送计画告知凯撒，然后再派出协助计画的部下巩固护卫，实际上已预先商量好要他们无痛把物资交给黑狼。黑狼则负责实行抢劫物资的部分，然后凯撒和柯勒平分成果──计画就是这样。

想当然耳，要是把所有物资都抢走，问题就会变得严重，因此有一定程度的限制，这计画也不能长期做下去，所以时间限定在柯勒在任的这一年间。透过让彼此成为分享战果的共犯，来当作代替封口的担保，这提案真是太有吸引力了。

他一开始自然也有所怀疑。毕竟不清楚有钱贵族提出这种计画的理由，而且对方还是骑士团的团长。他认为对方可能是想用丰厚的交易内容做饵，策画要将黑狼一网打尽。

但先从结论说起──柯勒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为防万一，在执行抢劫运送物资的计画时，凯撒还计画好逃走的方法，然而计画进行得很顺利，毫无问题。即便有人怀疑在城内知名的恶人集团──黑狼就是犯人，却因为柯勒事前交代过，都没有进行过决定性的搜查。

有非常少数热心于工作的骑士团员也曾把黑狼成员当作嫌疑人带走，最终所有人都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这到底是为什么？

柯勒直接把夺来的值钱物品当作赔偿金挪给了议会，成功与都市贵族联手。没能保护住当作税金的物资，这是骑士团──更进一步来说是国家的责任，国家无法请求城市填补缺口。但实际上，被夺的部分物资直接返回议会的囊中。柯勒以这个利益为饵，拉拢了都市贵族们。

都市贵族握有这个城市的裁判权，而他们事实上已经站在凯撒等人这边，无论骑士团怎么搜查都抓不到黑狼。

最终，黑狼没有任何损失，还取得了莫大的资金。

之后就是一帆风顺。获得资金的黑狼从修葛莱茵内外招募成员，从当初二十名的成员，一下子超过了两百人。

一旦增加成员与金钱，能做的事情自然也变多了。

开设违法的酒馆和商店，设置赌场，还有与此相关的城市掌权者间的连结、交涉。他们的影响力也逐渐不局限于贫民窟，而是延伸到大街上，并开始广泛地涉及其他的产业，黑狼的力量与名字正扎实地开始响彻这条街的内外。

等抢劫成功第二、第三次，凯撒也暗暗地开始考虑要以这些资金为资本，把势力扩张到修葛莱茵这座城市外，而前所未有的大人物终于在此时前来委托工作。

「那个女人会确实遵守约定吗？」

赖尔一边递出雪茄，一边这么问道。凯撒接过雪茄，用匕首切去雪茄头，把它衔在嘴上，然后赖尔马上替他点火。大量的紫烟升起，缓缓地飘出平开门外。

凯撒沉默了一会儿，才静静地开口道：

「她当然会遵守，毕竟这是对方主动提的。」

赖尔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在指那位面具人，凯撒等人为求方便是称她为『使者』。她是黑狼与其他势力的人──本次计画的另一位委托对象。

「我们这次的工作，就是袭击预定要在明天正午从修葛莱茵出发的第四回物资运送队，夺去货物。然后要把本次货物中的某件宝物──大魔矿石交给那位使者。」

听到凯撒的话，赖尔颔首。

修葛莱茵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从领地内的矿山挖出的金、银和铁矿石等物。魔矿石也是偶尔会从矿山中挖出的天然矿石之一，是由魔力凝结而成。

蕴藏在魔矿石内的魔力纯度高，在魔学的领域会被转作无可替代的动力源。特别是名称源自于是体积比拳头还大的『大魔矿石』，非常稀少且价格高昂，因为可以成为部分兵器及大魔术的运用装置，在国家间的交易金额也很高。

其实今年在修葛莱茵领地内的矿山就偶然挖掘出这种大魔矿石，会在这次第四回物资运送送到首都。

不过，毕竟是珍稀物品。护卫人数尽管因为有柯勒的事先交代而多少抑制住，却还是比以往更多，而且大魔矿石还是由没仰仗柯勒鼻息的人来巩固守卫。柯勒在事前也建议过，这东西虽能换钱却太过醒目，最好别列入这次的抢劫清单中。

老实说，凯撒也赞成他的意见。倘若硬夺，国家想必会派出相当强力的追兵，况且背负这么高的风险夺来，没有处理的管道也没有意义。仅管那确实是令人难以视而不见的宝物，不过他以为这次只能放弃了。

但要是出现一个带来高于风险之利益的委托对象，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出现在凯撒面前的使者，就有这种程度的地位。

「倘若是跟骑士团勾结的我们，就能轻易夺走大魔矿石，而使者想尽可能地秘密得到大魔矿石。就是因为我们利害一致，才能实现这个计画，是正当的交易。要是此事能成功告终，那个女人约好会成为我们的后盾。」

那个使者很不得了，拥有在某种意义上能与一国之王匹敌的权威。

若是能取得这个后盾，黑狼就终于能站上世界的舞台。那么，他为何要对背叛柯勒这件事感到犹豫？

他们跟柯勒的契约期限本来就只有一年，这回的物资运送预定就是最后一次。

那就是个很快就无法再搞到钱的交易对象，与他的约定怎样都好。反正即使没有这次的交易，他也准备独占最后的物资，不分给柯勒。

所以这次也只是再加入「果然要连大魔矿石都夺走」的预定罢了，没有任何问题。

凯撒是恶人。恶人不会顾及他人的状况，总是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这一切没有无聊的人情和礼节介入的余地，在历史上留名的极恶大多都是这样拿周遭当作踏脚石，实现飞跃。

在各种国家扎根的教会组织，侵略他国增加殖民地的帝国。看到目前在这个世界展现出极大存在感的势力也很清楚，在这个世界，最终拥有力量及欲望之人才是正义。然后只要得到那些势力都无法随意出手的那个存在成为后盾，总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那里。对于对此深信不疑的凯撒而言，这种程度的背叛行为就只是大事之前的小事。

他已经不必再担心。以明天的工作为开端，黑狼与自己终于能踏上挤满众多大人物的里世界舞台。

「老大，能打扰一下吗？」

──当凯撒正因为未来的展望而浑身颤抖时，其他部下靠近凯撒身边，小声地悄悄耳语。

难得的好心情被泼冷水，凯撒不禁皱起眉头，但看部下的脸，似乎是很急的事情。他轻声咂了下嘴，把耳朵靠向部下。

「怎么了？」

「其实，从今早开始就联络不上沙曼哥了。马上就要进行实行部队的最终会议了，他却还没来基地。」

「……什么？」这意料之外的报告让凯撒的声音低了几度。

沙曼在黑狼也是老资历的成员，地位跟赖尔很相近。包含赖尔在内，他拥有这次第四回物资抢劫计画的大部分情报与实权，也预定加入本次作战的实行部队。

而眼下居然联络不上沙曼。

明天就是袭击的日子了，他到底在干嘛？

「是不是喝得烂醉、在睡觉啊？窝点那边找了吗？」

「我有派部下去沙曼哥中意的娼妇那里，他直到昨天都在那过夜。但根据那女人的说词，他在昨日白天出门和老大您们会合后，就没再回去了。」

听到这番话，身旁的赖尔也皱起眉头。

「……沙曼的部下呢？我记得他身边有个跟屁虫吧。」

「您是说尼尔吧，其实我也一样联络不上他。」

凯撒用手抵着下腭。不光是沙曼，连他周遭的人也同时联络不上。这太诡异了。

（是伊多拉他们干的……？）

沙曼昨天跟伊多拉他们争论过后，就在酒馆前跟凯撒分道扬镳了。

他的表情感觉很焦躁。虽然凯撒有规劝过，但考虑到本人的脾气，他之后展开报复的可能性非常高。或者是，他被反杀了？

那两人是这条街上唯一不服从黑狼的存在，而且两人分别都拥有足以违逆黑狼的『力量』。倘若沙曼对那两人出手，那的确有可能遭到反杀。

可是，沙曼应当也理解这一点。他不认为沙曼会在明知对韦斯、特别是伊多拉出手的危险性，还主动展开行动。

他虽然能使用魔术，却是个更加狡猾且器量狭小的男子。凯撒很难想像他会带着一个没办法成为什么战力的部下，前去找那两人报复。

况且伊多拉他们本就厌恶麻烦事，会对黑狼干部做出那么粗暴的行径吗？

（……这么说来，他们还带着一个没见过的家伙。）

凯撒想起昨天酒馆发生的事。

记得除了伊多拉和韦斯，应该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最近常常紧跟伊多拉的纤细少女，如今想来，另一位少年是没见过的新面孔。

年纪跟伊多拉他们几乎差不多，是个在这条街上随处可见的肮脏少年。不过平常不跟任何人结伴的伊多拉他们罕见地和他待在一起，凯撒才会记得。明明是个孩子，却能正面迎上凯撒的目光，隐隐有些犀利的眼神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毕竟只是籍籍无名的年轻人。若目标是他，沙曼应该会小看对方──

（……怎么可能。）

凯撒摇摇头。

尽管沙曼的态度和性格都烂得彻底，却是从十年前就跟凯撒一起在贫民窟到处捣乱的积极武斗派。伊多拉与韦斯倒还罢了，沙曼可没落魄到会输给那种年轻人。只是联络不上，自己未免也想太多了──凯撒就此打住思考。

「这件事暂且保留。如果明天开始作战的时间到了还联络不上沙曼，这次就直接去掉他吧。」

「咦？可、可是……」

「反正他肯定是在哪里喝到早上，直接烂醉如泥了。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几次，大概跑到其他女人的地方去住了。」

「是、是吗……」

「既然知道了，就提前好好准备，让我们就算缺了沙曼也能行动。」

听到凯撒的命令，部下轻轻点头后便退下了。

这样就好，现在他没有余裕去在意沙曼的事。

明天他们就能取得大魔矿石，让这笔大交易成立。这样一来，凯撒就能取得强力的后盾，成为这个城市名副其实的王。接着再一点点增加力量，扩大组织，总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与国家权力匹敌的极恶。

明天的工作绝对不能失败，这也是为了这份巨大的野心。

他仔细地重新想过后，便把沙曼的事赶到脑袋角落去了。

但凯撒将在之后十分后悔这个选择。

要是在这个时候，他能再多派哪怕只是一点人去搜索沙曼──

又或者是再多怀疑一下雷欧他们──

或许至少不会导致那样最糟的结果。

雷欧的新世界生活开始后过了一夜，地点是早晨的贫民窟。

伊多拉缓缓走过还只有零星行人的贫民窟街，看到等在那里的男人身影，惊讶地张开嘴。

「你……」

「早安，伊多拉。真慢啊，你是最后一个喔。」

雷欧举起手并看向旁边，那里可以看到已经集结的韦斯和雪儿，两人都无所事事地站着。

伊多拉困惑地睁大眼，跟雷欧他们会合。

「……你还活着啊。」

伊多拉紧盯着雷欧的样子，像是在观察。

雷欧跟昨天不同，穿着干净的衣服。他穿着一件尺寸有点大、附有黑皮兜帽的长外套，还穿了同样是黑色的内衣和长裤，风格很统一。一只手拿着麻袋包，挂在肩上向后背着。而在深深戴着的兜帽底下，他露出的脸和颈部都卷着渗出鲜血的绷带，可以窥见昨天令人难受的战斗痕迹。

但既然还能说话，就表示他没事，人无疑是活着的。无论雷欧是用何种方法，这就是他仅凭自己力量克服困境的佐证。这对伊多拉来说是个冲击。

明明雷欧不管怎么看，就是个毫无力量的普通少年。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面对伊多拉的问题，雷欧没有任何回答。

比起这个，伊多拉等人全员到齐的事实，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对的。对于眼前的光景，他只是露出笑容。

想想也是。他们虽住在贫民窟，但完全放弃人生的人和心底深处尚未完全舍弃的人，眼神是不同的，而伊多拉他们无疑是后者。伊多拉他们肯定不可能无视自己在心底深处渴求的希望，以及到来的机会──雷欧在昨天就看穿了这点。

雷欧分别看向集结在此的三人，用确认的语气开口问道：

「所有人都来到这里，表示你们都愿意参与我昨天的提议了？」

听到雷欧的问题，三人互相看着彼此的双眼。

令人意外地，最先点头回应的人竟是雪儿。

「我要跟着你，因为我想活的路想必就在那里。」

与昨日截然不同，这句话能够确实感受到她的意志。

而韦斯彷佛也受到了触动，表示同意。

「嗯，实际上都按照约定来到这里了，我可不想成为违背自己决定的人。对吧？」

韦斯朝着伊多拉抛了个媚眼。

伊多拉对此回以咂嘴，像是在挣扎似地用手指按着眉间好一会儿，但最终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她重重垂下肩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雷欧身上。

「……要是知道自身难保，我就会马上退出。」

──成了。

「那就赶紧行动吧。我已经想到很多作战计画，毕竟已经没时间了。既然已经缔结同盟关系，那我就会毫不客气地使唤你们。」

「那是无所谓，但你接下来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没事，没什么难的。只是稍微帮助他人。」

「帮助他人？不是要赚钱吗？」

「这部分我会慢慢跟你们说明的。不过在那之前……」

雷欧看向三人。

三人都是整体有些肮脏的打扮，身穿如同破布的衣服，感觉都没洗澡。得先想办法处理这些。

雷欧确认重量稍微减少的钱包。

「嗯，看起来还够。你们几个，跟我来。」

「……跟您走？是要去哪里？」

雪儿一脸疑惑地问道。雷欧转过头，露出笑容后这么说：

「──去购物。」

即使是贫民窟这种乍看之下聚集不了钱的街道，也存在着像是市集或二手市场那样的跳蚤市场。

衣服、骨董、矿石和贵金属，从街上和垃圾处理场捡拾、收集可以成为商品的东西，进行贩售，然后再拿得到的钱换成粮食或日用品，贫民窟也具备这样的生活基础。偶尔也能在店面看到表社会不太能看到的危险商品，这种地下的跳蚤市场往往被称作『黑市』。

而雷欧预料得没错，这条街上也存在着这样的区域。

这个名为修葛莱茵的城市东侧有很密集的贫民窟，而或许是治安方面的考量，旁边就是骑士团的领域。当然，西侧就是生活水准较高的大街。

雷欧等人造访的是位于东区、贫民窟内的某个场所。那是跳蚤市场的一角，在贫民窟中靠近西侧，离大街方较近，有大量的个人商店林立。

「……如何？」

这里是由一位长相凶恶的老人经营的服装店，由载货马车直接改装而成。店面旁设置了一个只在木制骨架上挂了布幕的简易试衣间，伊多拉从中走出。

雷欧看到她所试穿的新衣服，发出赞叹声。

黑色的短外套、同样长度的里衣和黑色热裤，再加上长度达到膝下的长靴，中间是白皙且美丽的腿部线条，表现出她没半分缺陷的好身段。双手戴上黑色的薄皮手套，长发则用梳子打理得漂漂亮亮的。

这套服装的主题与其说是可爱，更接近帅气，隐约散发出近似高贵黑豹的优雅美感，非常符合雷欧对伊多拉的印象。

「是我错了。你好好打扮。也是很美的。」

他将坦率的感想脱口而出。听到雷欧的称赞，伊多拉杏眼圆睁。

「……是吗。」

伊多拉简短咕哝一句后，转过脸去。

难道她是在害羞？若真是如此，那她也意外有可爱的地方──雷欧露出笑容，剩下的两人紧接着从旁边的试衣间走出。

「哦，老哥，久等了。」

「主人，让您久等了。」

韦斯边说边举起手，他身上穿的是白色里衣搭配黑皮革外套，下身是件长裤。很简单的打扮，却很衬身型高大的他，而他的头部依旧绑着那标志的黑色头巾。

至于雪儿，竟然是穿着女仆装。以黑色为主的连身长裙，上方又加了一件无袖的连身围裙，小小的头上戴着缀着蕾丝的女仆头饰。

这毫无疑问是英式的女仆装，他很惊讶这个世界居然也有。这套女仆装是成年女性的尺寸，但穿在娇小的雪儿身上却意外地毫无不对的感觉。

「……真的要选那套吗？」

「既然已经决定要跟着主人，我今后就是主人的部下。那这样的打扮对于这个身分──跟随主人的女仆──是最适合的，还请您理解。」

「……称呼突然从名字换成主人是？」

「毕竟这就是女仆之道。」

雪儿用彷佛会发出凛冽之声的毅然之姿，向雷欧行礼。

雷欧用手抵着下腭，思考了一阵子该怎么应付，但最后就放弃思考，觉得「算了」。这女孩比想像中还奇特──就当作是这种程度的事就好了。

伊多拉他们是雷欧的伙伴，伙伴对雷欧来说就等同于家人。而身为整个家族的家长，雷欧必须一直对伙伴表现出的状态宽容以对。

「不过老哥，真的可以吗？你买这么贵的衣服给我们，之后要我还，我也还不出来喔。」

「别在意，我有钱，而且这里的老板很慷慨。稍微聊一下，他就提出我喜欢的衣服可以都算半价，之后你们记得跟他道谢。」

雷欧边说边看向载货马车中的老人，发现这一点的老人尴尬地转开视线，深深拉下头上的针织帽。

「全部半价……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术？」

伊多拉讶异地看过来，雷欧则笑着回答「很简单」。

这条街上有跟中世纪一样的同业者组织──也就是公会。公会的存在基本上就是为了保全商人们的利益，有公会的街道会严格设定价格与贩售方式。而大多数的场合，他们不会允许公会会员外的人做生意。

但这间店可能并没有公会的许可证，价格也太便宜了。

他卖的恐怕全是赃物。因为进货不花钱，当然能便宜售卖豪华的商品，生意当然会比其他店家兴隆。但这样的话，大街上正当的服装店就经营不下去了。

只是未经许可做生意，这并不稀奇，但要是导致市价崩盘，公会再怎么样都不可能置之不理。倘若雷欧把这件事报告给公会，老板就会遭到严厉的制裁。光是被勒令暂停生意还算好的，最糟的是有可能被永远赶出这条街。

当雷欧揭露这方面的事，老板转眼间就脸色铁青，自己提出半价服务。生意就这样成立了。

话说回来，雷欧现在穿的衣服也是先伊多拉他们一步来这里买的。

只有今天，雷欧可以尽情用半价购买这间店的商品。

老板的眼角浮现悔恨的泪水。

「我们是伙伴，也就相当于暂时性的家人。你们就尽量选吧。」

「……家人、啊。」

伊多拉小声咕哝着雷欧说的那个词。

「怎么了？」

「……没事。比起这个，真的拿哪件都可以？」

「嗯，随你们喜欢。」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一说完，伊多拉便抓起大量的衣服，真的毫不客气地不断把它们抛入篮子里。仔细一看，雪儿也在旁边默默地加入挑选衣服的行列。看到不断把衣服塞入篮里的两人，老板在店里无声地痛哭。

「你们是鬼吗……」

「雇主都说可以了，那就没必要犹豫了吧。而且作为成熟女性，既然要一起工作，当然要好好整顿仪容才有礼貌啊。」

「我有同感。身为主人的女仆，我不能以不像样的样子示人。」

「还真敢说，至少伊多拉只是自己想要而已吧。」

「我不否认。」

韦斯用白眼望着两人的模样。雷欧斜眼看着这幅光景，稍稍忍住呵欠，并用手指擦着眼角。

「……怎么了？老哥，你看起来很困耶。难道是没睡饱？」

「与其说是没睡饱，事实上是根本没睡。」

「没睡？从昨天就一直这样吗？」

「嗯，稍微收集了一下情报。」

「……收集情报？」

没错，收集情报。雷欧昨晚解决掉沙曼他们后，就一直在街上四处游荡。

从尼尔问出他们的窝点，拿走贵重物品──从这里开始，他瞭解了街上的地理资讯，还有像是刚刚派上用场的商业公会等方面的市政系统。

更重要的是，为了实行作战，他随意地针对感觉特别有关连的黑狼与驻屯骑士团，深入调查他们的情报。

只要给钱，街上的居民、商人或贫民窟的小孩们都会卖给自己比必要更多的情报。这是他从之前就常用的办法。

雷欧就这样取得有关黑狼与这个城市的骑士团一定程度的情报。不光如此，关于这个城市发生的抢劫物资事件，他已猜到大致的全貌。

「你们知道，距今大概一年前，有一位很能干的副团长被分配到这个城市的骑士团吧？」

这是昨天酒馆里谈到的事，韦斯颔首应了一声。

而伊多拉大概是终于挑完衣服，带着抱了大量衣服的雪儿，再次回到雷欧他们这里，加入话题。

「你是说闪光姬吧？从平民爬上来，实力与众多功绩得到认可，以史上最轻的年纪加入本国最强的骑士团──圣奥尔德骑士团，是见习骑士们的憧憬。提到闪光姬莎菲亚，在首都似乎也很有名喔。」

「真不可思议。那样的杰出青年为什么会来到此地，又为何成了副团长？听说现任团长柯勒，就是个只会仗着家中权力的少爷。我是觉得那个叫做莎菲亚的女人更适合做团长。」

面对雪儿的疑问，雷欧环起手答道：

「就是来监督的。柯勒的父亲西格尔卿在首都似乎是跟政治中枢息息相关的能干大贵族，另一方面却很溺爱孩子。出于父母心，他想让柯勒累积作为团长的经验，本人的实力却太过低微。于是便以一年为期，拜托自己最信任的卓越骑士来协助儿子，那人就是……」

「作为年轻逸才，最受瞩目的闪光姬莎菲亚……是吗？」

韦斯点头赞同雷欧的话。

「这对她来说就是件麻烦事，但因为是关照自己的能干贵族请求，才拒绝不了。反正有一年的期限，是判断没办法拒绝才接受的吧，根本是抽到下下签了。在那之后，就突然连续发生谜一般的物资抢劫事件。」

嘴上说着真让人同情，但这毕竟不甘他们的事。雷欧耸耸肩，那张脸上有的只是愉悦的笑容。

「结果那些物资抢劫事件就是凯撒他们干的吗？」

「嗯，没错。这部分我是直接跟有力情报来源（尼尔）确认，所以不会有错。黑狼的人跟物资抢劫事件有直接的联系，问题在于黑狼虽是武斗派，但也仅是个流氓集团，为何面对城市的骑士团还能三次成功实施计画……」

在这点上，原因非常单纯。骑士团和黑狼在暗地里有所勾结。

这是他透过尼尔的证言确定的，眼下的脉络可说是完全符合雷欧的预想。

说到底，当物资被三次袭击时，就能明显看出运送计画已经泄漏给外部人士了。那么，接下来事情理所当然地能往两个方向想，是不是有泄漏计画的间谍，或是骑士团里有人与黑狼勾结。雷欧说明后，三人都表示「原来如此」，纷纷理解了。

（那个犯人就是骑士团的首领，这倒是令人有些意外。）

不过透过刚刚叙述的骑士团内部情况，雷欧大概猜到其目的和动机。若雷欧的想法没错，针对柯勒这个人和骑士团的预先调查差不多这样就够了。

「令人在意的是，约半年前开始跟凯撒见面的面具女。关于这点，在市内也几乎没查到任何情报。」

身为黑狼一员的尼尔也没详细听说这方面的事。能得知的只有对方是在黑狼第二次袭击成功时过来接触凯撒的，接下来也会定期见面，还有两人似乎谈了件大工作。

尼尔好像以为这跟运送物资是不同的两件事，雷欧却不这么想。在黑狼插手抢劫物资的时机前来接触，在此之后忙碌的凯撒特意空出时间不断见面商议，而且在临近运送物资的昨日也在酒馆碰面，像是要确认计画。把这些都考虑进去──

「──感觉是双重交易。」

「双重交易……吗。」

「没错，我推测凯撒恐怕在跟柯勒联手的同时，又暗地里和其他人进行着某种交易。这件事当然是瞒着柯勒的。」

「所以面具女就是那个交易对象？到底是什么交易？」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知道那么多。不过就我能想到的目的，交易很有可能跟本次物资的重点──大魔矿石有关……但目前还不好说。」

根据尼尔的证词，柯勒和凯撒的同盟本就只有一年期限。也就是说，明天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抢劫运送的物资。等这次结束了，凯撒就没义务遵守与柯勒的协议。雷欧预测，凯撒恐怕准备在这次的袭击夺走一切货物。

实际上，这论点也得到了尼尔的肯定。那个名为沙曼的男人虽身处干部的地位，却泄漏了许多情报。也不知沙曼就是这么信任尼尔呢，还是单纯管不住嘴，但让这种男人参与计画中枢，雷欧只能说凯撒是挑错人了。

多亏如此，雷欧才能手握这么多情报（牌）挑战胜负。

毕竟只要打破定下的协议，骑士团与黑狼间自然会起争执。尽管严重程度还要看柯勒在这方面事先安排了多少，但可以推测骑士团和黑狼的冲突是无可避免的。倘若如此，黑狼最终就会被当作危险的犯罪组织被国家赶走，既然他们是明知这个后果却还要实行计画，就表示凯撒对今后的前景有底了吧。

雷欧认为这部分或许跟那件双重交易有关。

不过关于不确定要素，再继续臆测也没用。

现在应该先靠着已知情报整理这整件事。

「原来如此。物资抢劫事件的犯人是黑狼，而黑狼的首领凯撒跟驻屯骑士团长柯勒勾结，凯撒或许跟第三势力暗地进行交易，这点我们都知道了。那么，大哥之后到底准备让我们做什么？」

韦斯的话让伊多拉和雪儿的目光集中过来。

谈话差不多要到正题了，雷欧说出本计画的目的。

「明天我们要在这次肯定也盯上货物的凯撒他们眼前，从旁抢夺第四回物资运送队的货物。」

听到雷欧的话，伊多拉等人都瞪大眼睛。

「啊！？喂喂喂，真的假的！」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真是危险的计画……」

该说不出所料吗，三人都对雷欧的计画表示惊讶。

简单来说，就是要去抢劫强盗。而且对象还是在这个城市里拥有相当权力的两个组织，会被怀疑精神是否正常也不奇怪。

可是，雷欧是非常认真的。

「成功的话，一晚就能得到钜款。对于都很贫穷的我们来说，是个美好到如梦一般的计画吧？」

「……你要怎么让计画成功？你是以为跟骑士团和黑狼双方为敌，只凭我们能安然逃脱吗？我们可是只有四个人喔。」

「也不是完全只有我们，我会准备相应的战力（伙伴）。就是为此才要计画。」

雷欧露出无畏的笑容。

他已经做好一定程度的准备。到今早为止的阶段，他已经掌握包含城市周遭的地理资讯，绕到黑市随时购买必要的道具，还额外预订了一些。虽然有些物资不知赶不赶得上明天的作战，但光是买好的那些也够派上用场了。

接下来就是雷欧等人要怎么动作，重要的只是这样。

「所以，先到那位伙伴那里见个面吧。」

「……伙伴吗？」

「嗯，没错。根据我今早听说的消息，在今天的这个时间，去贫民窟的救济街就能见到那个人物……」

「救济街……」

伊多拉用手抵着下腭思考，接着或许是对这句话有了头绪，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看来是找到答案了。不会吧──她用这样的目光望着雷欧。

「我说你，那个伙伴该不会就是……」

「没错，接下来就一起过去见她吧。」

来到这个城市后，她会定期做志工供应饭菜，是传闻中的怪人。

仁慈的闪光姬──她今天应该也和部下一起在贫民窟进行救济。

雷欧等人来到他昨晚找到的个人经营民宿，先把沉重的行李暂且放到房里，就马上离开民宿。他们下一个目的地就是位于贫民窟中心、有些开阔的广场，贫民窟居民称此地为救济街。

就如街道被冠上的名称那样，那个地方有约十位身穿白银盔甲的骑士在长桌上准备好几个圆柱锅，进行救济。每个人可以拿到一碗料很少的蔬菜汤，以及一块黑麦面包。因为要准备很多人的份，只能采用这种把成本压到极限的典型节省菜单，可有很多贫民窟的人好久没吃到这种人吃的食物，受到吸引而排成长长的队伍。

雷欧排在最后面，远远望着进行救济的骑士们的身影。

「真令人佩服啊。所谓的骑士就算对着贫民窟的居民，也像这样常态性的来做志工吗？」

若真是如此，那骑士团还真是个宽厚的团体。雷欧佩服地如此低语，旁边的伊多拉却摇摇头，像是在否定这个答案。

「只是主办人爱当滥好人而已。这个定期救济从提案者──莎菲亚·赛尔文赴任的一年前开始举办，在此之前并不太有。」

「而且听了你会吓一跳，听说这全是她自费办的。」

「自费？意思是城市跟骑士团都没用公款出资吗？」

「我是这么听说的。对于这个活动，骑士团的团长反而是站在反对的立场。」

「……原来如此。我没深查到这种地步，谢谢。」

雪儿闻言立刻行了一礼。雷欧斜眼看着这一幕，并用手抵着下腭思考。

明知会惹上级不快，却还是执意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救济，而且还自掏腰包的副团长。在街上听到的评价也能一定程度地知道这些，但莎菲亚·赛尔文这个人的正义感似乎比雷欧想像得还要强。

可以感受到她对正确言行有着固执的信念，甚至超出一本正经的程度。

公共安全组织偶尔会有这类型的人，雷欧满心雀跃地期待起即将到来的邂逅。

彷佛是看准这个时机般，旁边突然有人出声提醒道：

「喂，你们就是最后了。赶快来拿东西吧。」

不知不觉间，已经轮到雷欧他们了。其中一位女骑士正一手拿着汤杓看着雷欧等人，那张端正的面孔和如同绢丝般的金发很引人注目，是个在集团中也异常有存在感的女性。

「哟哟，莎菲亚大姊！你还是这么美丽！可以多给我一点吗？」

对方似乎是韦斯的熟人，他用散漫的脸爽朗地打起招呼。

「是韦斯啊。不好意思，每个人的量都一样。比起这个，你的衣服怎么了？你今天穿的似乎比平常还整洁啊……」

身为贫民窟居民的韦斯竟穿着正常的衣服，苦笑的女骑士像是很在意这点，一脸不可思议地微歪着头。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站在雷欧身旁的伊多拉。

「买来的。干嘛？觉得住在贫民窟的我们穿整洁的衣服很奇怪？正义的副团长大人是在怀疑我们是不是从哪里偷的是吗？」

「……伊多拉，别那么生气。我只是觉得有点惊讶。」

「是吗？那就好。副团长大人今天也执着于伪善活动，真是再好不过。」

「能麻烦你至少说这是慈善活动吗？」

「不管怎么样，都是我无法理解的怪人行为，不过能拿的东西我还是会拿。」

「嗯，我来准备，稍等一下。」

女骑士用端正的面容露出微笑，准备器皿。

莎菲亚，副团长。透过伊多拉等人嘴里吐出的单词，雷欧也理解了状况。

（原来如此，是她啊……）

莎菲亚·赛尔文，来自首都的那位闪光姬。

当雷欧从后方目不转睛地观察对方时，注意到他视线的莎菲亚对他说道：

「我没见过你啊，是新人吗？来，我准备了你们所有人的份，过来拿吧。」

「主人，由我──」

「不，没关系。我代替大家去拿吧。」

雷欧制止准备上前的雪儿，立刻迈步。莎菲亚在木板上放了四人份的餐点，把它递给雷欧。

「汤很烫，要小心喔。面包比较硬，先把它泡进汤里弄软再吃。餐具等等骑士会来回收。」

雷欧道了谢后接过食物。仔细一看，虽然她刚刚跟韦斯说「每个人的量都一样」，汤却盛得满满的。不如说，她服务精神很旺盛，被表面张力支撑着的热呼呼蔬菜汤都快要越过碗缘、满溢而出了。

「……虽然很感谢你的关照，但这样会需要一些平衡力啊。」

「抱、抱歉，我虽擅长剑术，对这种事情实在是很笨拙……妹妹也常常骂我说『姊姊有够笨的』。」

莎菲亚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可能是已经消化完队列的关系，骑士们已经开始收拾，雷欧斜眼看着他们，很自然地就开始跟对方闲聊。

「我刚刚听伊多拉他们说，你是自费在做救济的。即使是采用节约成本的菜色，但要定期举办这种规模的救济，我想负担绝对不轻吧，难道副团长阁下的经济状况意外富裕？」

雷欧望向乍看之下可以聚集超过两百人的街道，低语道。

听到雷欧的话，莎菲亚用指甲搔着脸颊答道：

「我是首都直辖的圣奥尔德骑士团的骑士，对自己的薪水比地方的普通骑士多这点有所自觉。但要说举办这种规模的救济，金钱上是否有余裕……」

其实也没有──莎菲亚为难的表情表达了这样的言外之意。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克服周遭的反对，举办这样的活动。」

「……这是我的天性。一看到烦恼的人，就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我想说至少在这个城市任职的期间也好，就这样持续举办。」

听到莎菲亚这么说，在后方静静观察状况的伊多拉扫兴地低语道：

「真是令人厌烦的伪善。你准备今后也对别人求救的声音全盘接收吗？即使你这么做，也一定会有你救不了的人，有时候暂时性的救赎反而是对那个人残忍。你所做的事完全是在满足你自己。」

「别说得那么严厉啦，我们也有受到那份自我满足的帮助啊。」

韦斯一面从雷欧手中接过自己的份，一面说道。

「笨蛋，所以我才要说啊。」

听到韦斯的话，伊多拉耸耸肩。

「别把所有的人当作像你一样的善人，善意不一定会换回善意。你的那份天真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伊多拉像是在给予忠告般，用犀利的眼光看过去。莎菲亚不禁对此感到困惑。

伊多拉直接转开目光，然后从雷欧拿着的木板上抢了自己的那一份并靠到附近的墙上，默默地开始用餐。

表示这话题结束了吧。

意外是个温柔的少女呢──雷欧苦笑着。

莎菲亚则用复杂的神情凝视伊多拉。

「……现在的上司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在周围人的眼中，我做的事情果然只是伪善吧？」

莎菲亚如此低语，但她并没有在问特定的某人。

「我也知道。我在这个城市的任期快到了，到时候又没人为他们提供餐点了。这……」

或者说，她的作为就跟伊多拉说的一样，是比一开始就不给予更残酷的行为。毕竟这对贫民窟的居民来说，等于至今一直能拿到的东西被突然夺走。若是不能负起责任到最后，本就不该给予半吊子的同情。莎菲亚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但，那我又该怎么做？是要我舍弃他们吗？舍弃在这个城市里常常饿着肚子、在大冷天颤抖的他们？」

在莎菲亚凝视的方向，是位于广场的各种人们。小孩、女性、戴着义肢的青年和孤独老人，大家都是因为各种理由失去亲人、沦落到这里的贫民窟居民。

尽管大家拿到的是没什么料的蔬菜汤和坚硬的黑麦面包，即便如此，他们仍是拼命地想要得到，彷佛这对他们来说是最顶级的大餐。

望着他们这个样子，莎菲亚的眉头因悲伤而扭曲。

「我做不到，我不可能当作没看见。那不是我所志愿的骑士之道。」

「……本该不是的。」莎菲亚不甘心地低语。

雷欧把手抵着下腭，说出莎菲亚心中的想法。

「你是觉得自己理想中追求的正义形象，跟现实不一致吗？」

听到雷欧这么说，莎菲亚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他。看来他是猜中了。

因为性格耿直，才会为现实的污秽感到苦恼。雷欧在之前的世界，也看过几位这种直率到可称之为笨蛋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跟雷欧是敌对关系，却总是用这种毫无阴霾的眼神正面与雷欧对峙。对于无法与之相容的雷欧而言，他们的确是敌人，雷欧却一点都不讨厌这样的他们。

他总觉得，自己一定也会同样中意这位名为莎菲亚的少女。

「……正义究竟是什么呢？」

莎菲亚问道。这想必只是她的独白，并不是对着特定对象说的。

但雷欧的目光到处游移，像是在稍稍思考，然后缓缓地开口道：

「副团长阁下，你明明年纪还轻，却很急着找到答案呢。」

「……咦？」

「你看起来也才二十五岁左右吧？我不知道你为何要那么焦急，别急着去送死啊。自己要前进的道路地基，是要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过今后的漫长人生，踏实地整顿出来的。副团长还太年轻，要陈述自己在那条路前方的理想还太早。」

雷欧的话令莎菲亚杏眼圆睁。或许是在想着，他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在说什么啊。但这样也无所谓，雷欧只是在给她忠告。

「更何况正义从一开始就是无形的，你再怎么想，也不可能得出答案。烦恼只是浪费时间。」

「正义是无形的……？」

「既然是副团长阁下认为是正义而开始的行动，你就继续抱着自信贯彻始终即可。」

这样一来，总有一天她必定会知道，那是否真是正确的正义。

听到雷欧这么说，莎菲亚瞪着眼睛好一段时间。她小声重复雷欧的话，彷佛是在斟酌、又或者是在细心领会这些内容。

然后就在莎菲亚再次认真地凝视雷欧的双眼，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副团长，撤收的准备已结束。时间差不多了。」

被部下叫住的莎菲亚倏地抬起脸。不知不觉间，简易帐蓬和桌子已全部撤走，接下来就只等着莎菲亚下令出发了。

「啊、嗯，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有工作吗？」

「嗯，之后要为明天的工作进行最终确认，我需要出席。在工作开始前，都要直接住在总部。」

是指运送物资的事吧。明天就要正式出发了，既然她负责作战指挥，在人员和配置上就必须做各种细致的安排。

但莎菲亚没有立刻离开这里，而是不断地瞧着这里，像是在窥探雷欧的表情。

「怎么了？不是要赶快过去？」

「嗯、嗯，我的确是差不多该离开了……呃，我说你。」

「什么？」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什么啊，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雷斯开口回答莎菲亚的问题：

「雷欧，雷欧·F·布拉德。」

「……雷欧吗，真是个好名字。我就在此告辞了，有缘的话再见。我很想再跟你好好聊一次。」

说完，莎菲亚便真的率领部下们离开广场，朝着骑士团的区域而去。雷欧目送着她的背影，在无意间独自咕哝道：

「马上就会再见的……马上就会。」

雷欧转过头，就跟等着雷欧他们谈完的三人对上眼。

「你说要让那个女的做伙伴，却完全没跟她提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们好歹是同盟，你也差不多该说明一下计画了吧？」

我说过，如果自身难保就会马上退出──伊多拉锐利的金色眼眸表达了这样的言外之意。

再继续延后，人家真的要生气了。雷欧苦笑，终于开口道：

「也对。那么，为了讨论这件事，现在先来整理一次这次的一系列脉络吧。」

雷欧在伊多拉等人面前举起手指，开始说明。

在这一年间，于修葛莱茵频繁发生的抢劫物资事件，犯人是以这个城市的贫民窟为根据地的恶人集团──黑狼。黑狼的首领凯撒跟本市的驻屯骑士团团长柯勒勾结，两人暗地里瓜分抢来的物资，彼此得利。凯撒又跟其他的不明势力进行幕后交易的可能性也浮出水面，这部分的详细目前不明。但至少黑狼无疑在计画要袭击明天的第四回物资运送，而雷欧已经跟尼尔问出计画的内容本身，掌握了一定程度的事态。明天凯撒会率领部下袭击运送队，做出夺去所有货物这种违反协定的行为。毕竟跟柯勒的契约期限近在眼前，这都是为了独吞所有利益。

到这里为止是目前所知的一系列脉络，但这里会浮现一个问题。

「……这次黑狼跟骑士团的幕后交易，你们觉得柯勒方的目的是什么？」

「……咦？」

雷欧的话让伊多拉皱起眉。

「凯撒方已经知道了。毕竟扩大组织需要钜款，若能在几乎没有损失的前提下取得那些，他们当然会积极参与这次的计画。」

但柯勒方不同。柯勒本就是贵族，雷欧不觉得他有为了值钱物品铤而走险的必要，更重要的是，即使父亲有权力，但他负责的城市已经被夺去物资三次。无论如何掩饰，在局外人眼中，这无疑是骑士团的失职。那么总部也差不多快要对身为团长的柯勒做出某种处分了，这并不奇怪。

就算柯勒是个不谙世事的少爷，应该也懂这点程度的事。明知如此，还要进行第四回犯罪的理由到底是为什么？

「这部分就是本次计画的重点。说起来，这次事件都是以莎菲亚·赛尔文这个人为中心发生的。」

「……以莎菲亚大姊为中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还摸不着头绪的韦斯，雷欧静静地说出答案：

「无论在哪个时代……有能力的部下都会被无能的上司疏远。」

跟雷欧一行人告别后，莎菲亚一面朝着驻屯骑士团的区域走过贫民窟街，一面想起刚刚跟雷欧的对话。

「正义是无形的、吗？」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

明明年纪应该比莎菲亚还小几岁，却格外地成熟。妹妹约娜在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当中，也是个格外突出的理智女孩，但比起那个名为雷欧的少年感觉完全在不同层次。该说是话中的各处能感觉到奇妙的含蓄吗？面对他的时候，就会觉得是在跟人生经验远比自己多很多的大人物对话，莎菲亚甚至忘记对方其实比自己小，很认真地像在咨询人生烦恼般向他倾诉。对着小自己几岁的少年，询问正义是非的副团长。如今回想起来，她仍觉得难为情到脸上发烫。

（……没见过的面孔，他也是贫民窟的居民吗？）

不过，他的眼神相当澄澈。住在贫民窟的孩子们眼神都一样，隐约有些空虚且带有阴影，那个少年的眼中却完全没有那些。若要打个比方，就是寄宿着燃烧的信念、藏有野心的男人的双眸。

不会断裂、不会动摇、也不会三心二意。在首都和战场上见到的出色人物，所有人应该都像那样有对毫无污浊的双眼吧。

她希望男人都能是那个样子。由于莎菲亚过去的人生都一心追求剑术，连恋爱的『恋』字都不认得，但若是要托付终身，她希望对方能是拥有那种眼神的男人。

身为女性，如果能一边保护胸怀大志、值得尊敬的男人后背，一边和他一起努力，该是多么幸福啊。莎菲亚也有会做做这种梦的少女心。

──正义是无形的。

莎菲亚还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总觉得话中藏有自己一直追求的正义本质。

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它呢？

（……若是能在明天的作战中，找到答案就好。）

至少希望这个国家的正义，不是自己所想的最糟答案。

斜眼望着贫穷人们居住的贫民窟街，莎菲亚只能如此祈祷。

当天夜晚。

眼看着明天就要实行作战，在民宿顺利跟伊多拉他们说明完作战内容后，雷欧再次在大冷天走到户外，来到贫民窟的街道。

他的两侧还跟着韦斯与雪儿。在夜晚昏暗的贫民窟小巷内，徘徊着许多气息中满是欲望的危险人士。但韦斯主动提议要跟来，表示只要他这个贫民窟知名的人在旁，就不必担心受到攻击，雪儿也以「毕竟我是女仆」为由，一直跟随在雷欧身旁。

顺带一提，伊多拉已经在民宿睡着了。虽然出来时也有邀请她，但她表示「已经擦过身体了，不想外出」，断然拒绝了。这喜怒无常的性格完全符合雷欧对她的印象。

「那明天就麻烦你按约定的时间带进行。这是预付款，收下吧。」

雷欧边说边把装着钱的小袋子交给一个男人。

衣着破烂、似是贫民窟居民的男子确认完袋中的东西，颔首似地低下头，接着立刻离开。雷欧一行人默默地目送牢牢握着小袋子跑走的男人背影。

「他明天真的会来吗？总觉得他会只拿着预付款就跑。」

韦斯把双手交叉在脑后，低语道。是在担心刚刚的男人会不会爽约吧。

听到韦斯这么说，雷欧只回了句「没问题」。

现在雷欧他们在做的就是单纯地召集人手。明天就要实行抢夺物资的计画，在执行计画的过程中，作为关键的自然是雷欧等四位主要成员，但可以的话，雷欧也想要负责杂事的人手。他现在就是在借由金钱委托，找到闲居于贫民窟的人才。

贫民窟的人总是渴望着工作。他们没有知识，就业经验也很少，能做的事情的确很少。不过他们没有亲人，也没有正经职业，工资比任何人都低，成了无论什么危险工作都愿意接受的万事屋。

雷欧在黑手党时代也起用了许多贫民窟的居民。找的这些人里，应该会有某些人会像韦斯说的那样，只拿了预付款就跑。但想要尾款、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贫民窟居民一定比前者还多。光是今晚，他们攀谈的人数便已超过三十人。雷欧估计大概有一半的人会按约定前来会合地点。

雷欧、韦斯和雪儿再次漫步于街晚的街道上。

「……有些冷哪。」

贫民窟街静静抚过肌肤的晚风隐隐带着凉意。

该说不意外吗？这个国家的气候跟之前世界的西欧诸国很相似。有四季的概念，气候全年稍微偏凉。现在的季节约是现实世界的九月半，接下来就是缓缓迈向冬季。到了晚上，气温再怎么样都会稍稍降低。在微弱的月光下，坐在贫民窟街道上的人们都靠着彼此取暖。

（这景象真的就跟在历史资料中看到的一样。）

这个世界一如雷欧当初的推测，是近似过去欧洲的政治体系。

他曾担心时光是不是回溯到将权力分散给地方的封建时代──这样的话，生活水准会显著下降──国家的中央集权化比雷欧想像中还要深。

另外，有些地方像本国一样，诸侯与都市公会拥有实权，也有些地方的国家大权是分散的。然而国内关税逐步撤除，远距贸易等商业活动在许多国家都很活跃，这就是货币制度深入国内外的证据。

也就是说，这里与其说是中世纪，反而更接近近代（文艺复兴）。去除魔术的存在以外，一切就跟雷欧生活的前世大概十四、五世纪的世界没两样。

当然这里也跟实际的现代有不同之处。比如说，在飘浮的魔法阵作用下燃烧、类似油灯的照明，它取代街灯发出微光照耀雷欧他们行走的街道，一看到这个便能明瞭。看来是用魔术开发的魔道具带来的恩惠，但至少在这个世界，人们已经靠自己的力量逃离夜晚的恐怖。

尽管还有许多课题要克服，比方说用魔法产生的水不适合饮用、魔道具很难做成永久装置等问题，但魔术的力量让这个世界独自发展出跟科学不同的进步。

然而这里在服装观念及部分文化还是有时代上的脱节。尽管已弄清术理这种跟科学原理相近的知识，文化的进步却有种不一致的诡异感觉，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令人在意的地方。

根据雷欧的调查，那恐怕都跟这个世界的教会组织有关──

（至于这个，就是今后的调查课题了。）

当雷欧思考着这些时，现场再次倏地刮起冷风。

这次感觉有点冷，雷欧看向走在自己身旁、身穿女仆装的少女。

「雪儿，会不会冷？你那套女仆装有点薄吧。」

「不，没什么问题。谢谢您的关心。」

雪儿边说边用沉着的表情行礼，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是因为在主人面前，所以强忍着吧。雷欧耸耸肩，拉住她纤细柔软的手。

他无视雪儿瞪大眼睛发出的「咦？」声，把她带入自己的外套中。

雷欧的身材绝不算高大，但身上的衣服尺寸稍微宽大了点。雪儿纤细且娇小的身体被彻底纳入雷欧外套的右半边。

「别有那种无谓的顾虑。你已经决定与我同行，是我的伙伴，也就等同于我的家人。工作时也就罢了，私底下的话，家人是可以多依赖家长的。」

雷欧用手环住雪儿细瘦的腰肢，强硬地揽住她。而雪儿白如陶瓷的肌肤突然变得绯红，低下头直接陷入沉默。

韦斯吹着口哨望着这一幕。

「你真大胆啊，大哥。」

「大胆？你指什么？」

家人的话，这点程度很普通吧。

雷欧是这么想的，却突然想起自己的这种价值观终究只在自己前世的组织当中有效。对自己来说，这感觉就跟拥抱孩子或兄弟姊妹没两样，在雪儿与韦斯眼中或许就像是年纪正好的男子在追求年轻女子。

习惯真可怕──他独自在心中反省。

「啊啊，抱歉，这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我这种举动……对，就是伙伴，或者是小孩或兄弟姊妹，你们就当作这是对家人的深厚感情吧。」

听到雷欧这么说，雪儿在他怀中默默地缓缓点头。

「家人啊……」韦斯用有些不可思议的语气重复这个词。

「你有时候都会这么称呼伙伴耶，说伙伴对自己而言就是家人。」

「没错。」

雷欧对韦斯的话回以颔首。

伙伴是家人，雷欧在三人面前也说过好几次这种话。

他也有自己很怪的自觉。在这不知道有没有黑手党这种概念存在的世界，称呼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人为家人一定是种异质的想法。几人目前只是暂时性的利害关系，雷欧称呼三人为家人的话语，或许听在他们耳中只会感觉不舒服吧。

但没办法，这就是雷欧这个人的价值观。

小时候，雷欧过的是没有亲属、没有半个血亲存在的孤单贫民窟生活，对他来说，在那里找到的伙伴犹如什么都无可取代的宝石。

他当然也遭遇过背叛，也跟人诀别过。但在这之中，也有人为了只是他人的雷欧赌上性命，为他尽心尽力到最后。这些行为中不是源自于血缘关系的理由或义务，有的只是他们认定彼此为家人、无法用言语说明的确切羁绊。

雷欧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有比血缘更稳固的关系。

因此他很珍惜，珍惜隐藏在名为他人的碎石头中、如宝石般眩目的真正家人。

想起自己的过去，以为已经完全风化、遥远的心底旧伤有些泛疼。雷欧一边怀念这些，一边再次悄悄将其收入记忆深处。

「……所以你说我们是家人？」

「没错。就如伊多拉说的，若你们自己要选择退出，那也没办法。但至少在那之前，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家长会珍惜家人。伊多拉虽在表面上强调我们是外人，但这是我擅自决定的，对你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吧？」

「嗯，是这样没错啦。但你突然说什么家人，我总觉得听起来太陌生了。」

韦斯用手指搔着鼻头。看到戴在他手上、挂着锁链的金属手铐，便可窥见他过去的人生有多么残酷。

对他来说，家人这个词肯定是未知的事物。

「那今后就好好瞭解吧。身为家长，我会照顾连你在内的所有人。」

「……你也真是个怪人。是说，你不是丧失记忆了吗？」

「这么说来，的确是呢。」

见雷欧说得若无其事，韦斯喷笑出声。

感觉温顺待在怀中的雪儿似乎稍稍把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雷欧用左手牢牢抱住她，并抬起目光。

昏暗贫民窟的上头是一片夜空，点缀着从未见过的满天银河。

──没错。就如雷欧所说，家人原本是该珍惜的事物。

有时互相依靠、有时互相仰仗、有时互相守护。因为互相珍惜彼此，若要用文字表示这个关系，那就是唇亡齿寒。正因这是能断言为真实且无可替代的关系，有时候这样的存在甚至会成为威胁当事人性命的决定性弱点。

所以他想着，必须先抢先一步。

穿过贫民窟街，进入大街后，前方就是住宅街。面对其中一栋小小的住宅大门，他静静地露出微笑。

这栋结构简单的木造平房似乎是出租用的宅邸，里头亮着灯，彷佛在暗示里头有人居住。他凝视着有光漏出的小窗，静静把拳头伸向门前。

他敲了三次门，并在门前待命好一阵子。

「来了──」

没过多久，其中传出隐约还带着稚嫩感的少女嗓音。听到这个声音，他慢慢加深笑容，稍稍改变音色从外头出声道：

「不好意思，这么晚过来打扰。我是驻屯骑士团的莎菲亚大人派来的──」

然后他慢慢开口道：

「──请问约娜·赛尔文大人在家吗？」

在夜幕降临的城市住宅街，再次吹来一阵冷风。

各种策略与阴谋混乱地交织，无疑是这一年间最为壮烈且激动、充满波澜的一天，现在即将开幕。

第一卷 三章 三强鼎立的谋略战

修葛莱茵第四回物资运送，出发当天的早晨终于到来。

莎菲亚在摇晃的载货马车中凝视被烛台火焰照亮的地图，并跟部下赛门重新确认前几天商量的本次运送计画。

赛门是莎菲亚在首都时就有交情的壮年男性骑士，虽然年纪比她大很多，却没有半句怨言就跟随年轻的莎菲亚，是个值得信赖的部下。这次他也是自愿参加这次的物资护卫工作，最近他眉间的的皱纹变得相当清楚，眼下他正跟莎菲亚一起围着地图，有几条皱纹正往额头正中央集中。

「让我们再次确认这次的运送计画。」

计画内容非常单纯，这次莎菲亚把原本要一起出发的运送队分成三支假的载货队和一支真正的载货队，共计四支队伍。一队由约十辆马车构成，由骑士团及国家雇用的贸易商人运送那些货物。

会这么做，是因为修葛莱茵的街道由呈现十字形的大街分隔，街道直接连接位于东西南北的四道正门，莎菲亚会让分成四支队伍的运送队从各扇正门出发，使出扰乱敌人的作战。

「这个作战的益处大致分成两个。」

首先，是可以隐藏真正货物的去向。前三回的运送是透过改变时间或混入黑暗中防止敌人的袭击，结果情报不知从何处泄漏，计画以失败而告终。

但这次她没告知任何人，真正的运送部队会从哪扇正门出发，这点也是会在邻近出发前才会决定。这样一来，即使作战本身被泄漏出去，敌人也只会知道运送队会分四个方向出发，可以瞒住真正的运送队。

这样的话，敌人为了袭击真正的运送队，也必须把战力分成四支，而这就连接到第二个益处『分散敌方战力』。

而莎菲亚就待在真正的运送队中。只要能抑制住敌人的数量，莎菲亚有自信能只凭自己的力量护住运送队。实际上，运送队会在目的地附近的首都近郊才会合。首都内有被称作国内最强的圣奥尔德骑士团，黑狼那群家伙也不可能跑到那种地方去吧。

这就是莎菲亚这次想出的物资运送计画的全貌。

当然这么做也有坏处。要藏起真正的运送队，假的运送队也必须好好进行伪装。也就是说，为了让贗品在外看来不会穿帮，假的运送队也得分到相应人数的护卫，整个作战自然得投入大量的人力。

即使削减敌人的战力，连我方的护卫人数都变成四分之一就没意义了。因此莎菲亚事前就把作战内容告知了柯勒，正式进行申请，请他拜托首都派人支援，但──

「因为申请在临近出发前被驳回了……」

「……头真的好痛啊。」

结果，投入这次作战的人数是三支小队──仅一百五十人左右，每个运送队能分到的护卫人数仅仅三十几人，实在不像是运送大魔矿石该有的人数。

听到柯勒这么说时，她认真很怀疑他与首都人事课的智商。

「推测黑狼的构成人数约两百人左右，投入两支中队才比较稳当。」

「只能想成允许副团长同行就已经够好了，毕竟前三次都找了各种理由，让副团长连同行都没办法。」

没错，过去三次会挡不住物资袭击，除了情报遭到泄漏之外，莎菲亚无法直接参与计划才是实际上最大的原因。

不是偶然与有力贵族的护卫工作重叠，就是有只有副团长才能胜任的工作──无论莎菲亚如何进言，柯勒都会找到某种理由不让她参与计画。

可是这次不同。既然有自己在，她就绝不会让物资被夺走。

莎菲亚重新鼓起干劲。

「一定要让这次的物资运送成功，取回我们骑士团的威信。」

确认赛门点头，莎菲亚将后背靠到车厢上。

她把能做的事情全做了。尽可能地封锁住情报，计画的进行本身并无破绽。马车离开城市正门已经过了约十分钟，如果按照预定，差不多快进入上上次遭到袭击的地点──西边的森林了。

到了这种地步，就真的没有她能做的事，之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

当她暂且停止思考后，接下来脑中自然浮现的果然还是最爱的妹妹──约娜。

结果她从昨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没有回家，在离开两人居住的租屋处时，约娜还特地到玄关目送她离开。虽然还有家事没做，还是笑着说「我会做好饭等你回家」并挥手与她告别──妹妹这个模样，让莎菲亚对于工作更有干劲了。

莎菲亚不擅长做家事等杂事，而约娜代替她一肩扛起了这些，协助处理她工作以外的生活起居。约娜本来已到了去上学的年纪，却以「我的梦想就是跟姊姊一样成为骑士，辅佐姊姊」为由，自学知识，甚至在接到远方的出差任务时也一起跟来，这让莎菲亚真的抬不起头。这一切全是姊妹从小时候就彼此扶持的羁绊。

约娜很优秀，跟莎菲亚──她认为自己满脑子只有战斗──不同，约娜无论家事、学习、魔术和剑术都能灵巧地完成。莎菲亚只在休假有空时会陪约娜进行魔术训练，她偶尔会做出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纤细控制，在剑术方面也确实超越了这个年纪时的莎菲亚。虽然尚未成熟，不过只要继续训练，她超过自己的日子也不远了。

或许总有一天，约娜能成为超越自己的优秀骑士。到时候自己能不能给约娜一个适合的栖身之所呢？想到最近骑士团的现状，莎菲亚不禁感到疑惑。

可能的话，她实在不想做出破坏妹妹──破坏小孩梦想的事。

在摇晃的马车内，莎菲亚目前一直在担忧某件事。

（要是、要是这辆马车这次也遭到袭击──）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马匹的嘶嘶声，车厢剧烈摇晃，载货马车忽然煞停。

莎菲亚急忙抓住货物，支撑快要失衡的身体。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副团长！外面！」

听到赛门的提醒，莎菲亚涌起「怎么可能」的不妙预感。

然后她冲出车厢，知道自己的想像以最糟的形式实现了。

目前马车位于西边森林中、左右都有陡峭山崖的林间道路，有约三十名骑士们围在载货马车周遭，他们都一样在看着山崖上方。

「为、为什么……」

听到骑士团的某人如此低语，莎菲亚死死咬着牙关。

没错，从出发时开始，莎菲亚就一直在担心某件事。

要是，这辆马车这次也被袭击──然后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敌人！」

要是原本理应分散的敌人彷佛知道这辆是真的载货马车，全部都集中在此处的话，就有可能发生莎菲亚想到的最糟情况。

因为那就代表，莎菲亚所相信的正义之一已经死了。

山崖上站着许多持有武器的人。

大概有一百五到两百人吧。明显并非普通人、长相凶恶的盗贼手里拿着剑或匕首，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俯视着莎菲亚等人。里头也有在贫民窟或调查报告上见过的面容，这无疑是黑狼一行人。

在那一大群人当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拨开人墙走上前来。

「哟──美丽的副团长大人，当时我们的成员受你关照了啊。」

那是黑狼的首领凯撒。肌肤上绑着布料，再直接披上长外套，这副姿态恐怕是他自己的战斗风格吧。他的背上还有把跟身材差不多的巨大战斧，被雪茄紫烟模糊的身影散发着对莎菲亚等人的强烈战意。

「……你会直接现身，看来是不准备隐瞒黑狼就是犯人的事了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反正你们都知道吧？心知肚明，但却什么都做不了。」

听到凯撒挑衅的话，以及黑狼成员们的嘲笑声，莎菲亚握紧拳头。

对，她早就知道。不管谁来看，都能明显看出黑狼就是犯人，但在今天之前都无法逮捕他们。而那个理由比眼前的状况、比任何事都让莎菲亚心痛。

「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黑狼的人……」

她的周围，骑士的动摇正在扩散。毕竟按照计划，即使遭到袭击，人数应该也很少──他们听到的都是这样，也不怪他们会动摇。

但在这其中，莎菲亚敏感地感觉到明显的不对劲。

（……明明被这么多的敌人包围，动摇的士兵却少得不自然。明显动摇的，只有这次首都派来支援的部分骑士。）

原本就隶属于修葛莱茵的骑士们并没有特别着急的样子。这跟身为骑士的经验和心态什么的无关，就算已经是第四次与黑狼对峙，身处这个被敌人反将一军的状况，居然没有半点焦急的表现，这真的太奇怪了。看到他们没说半句话、默默仰望山崖的模样，彷佛在表示他们打一开始就假定会有这个事态。

这一幕的意义最终就只有一个，而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

「……咦？」

「赛门，为什么？」

最让莎菲亚难过的，是眼下用困惑眼神看过来、自己理应信任的部下（赛门）也是那群异常冷静的人之一。

「为什么长年以骑士身分为国家做事、也忠于职务的你会和黑狼是一伙的？」

「您、您在说什么啊……」

「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这次她对马车的伪装非常小心，搬运物资都是由在场的人来进行。为了不让假货物外观露馅，还采取了裹上好几层布，并用绳子绑牢的严密包装。行商跟骑士团也是在临近出发才坐上车，并用披风挡住身形，令人无法得知谁搭哪辆马车。

做了这么多仔细伪装的运输队本队还被敌人知道，只能是整个骑士团给出的暗号。确认了莎菲亚是否在车上的骑士们，只要在搭车时直接用手势暗示埋伏于运输队待命帐篷附近的黑狼成员，他们就有可能锁定本队。毕竟就算货物经过伪装，只要本作战的中心──莎菲亚在车上，队伍就高机率是物资运送队的本队。

因此莎菲亚除了让所有人都统一穿着披风和长袍，让敌人难以判断自己坐在哪辆车里，还限定马车内除了自己，仅能再有另外一人──但要是背叛者混进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直接坐进这辆马车车厢的，只有我跟你。你懂这意思吗？」

莎菲亚的说明让赛门陷入沉默。他望着莎菲亚的眼睛，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眉间皱成一团。

「……又是皱纹。」

「……咦？」

「应该是在来到这个城市赴任没过多久的事吧，你常常像那样皱起眉头，总是愁眉苦脸。」

明明在首都时，即使每天被繁重的事务追着跑，他也总是骄傲地笑着道「能为国做事很幸福」。赛门不可能为了保全自己或私欲做出这种行为，要是这个男人做出背离骑士道的事，理由只有一个──莎菲亚说出自己的猜测：

「……是家人吗？」

「！」

听说赛门的家庭一直都没有孩子，在来到这个城市的几个月前，心心念念的女儿终于诞生。对他来说，初次生下的女儿是多么重要、多么惹人怜爱的存在啊。明明远比他年少的莎菲亚没在听，赛门还可以一直滔滔不绝，是即使到了这年纪还溺爱女儿至此的傻瓜父亲。

但上司本人看待部下，比他想像中还透彻。莎菲亚有注意到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后，赛门就明显不再提家人的事。她只觉得「都过这么久了，或许热情也跟着平息了」，但仔细想想，那才是开始吧。

「……我女儿才刚满一岁。」

「……赛门。」

「我跟您一样，身为武人的实力受到认同，直接就成了骑士。要是剥去骑士这层外皮，就是个不学无术、超过四十岁的男人，在首都几乎没有工作机会。我如果失去现在的职位，家人的生活就没着落了……！」

赛门用彷佛要撕裂肌肤的力道紧握双拳，悔恨地独白。仔细一看，跟着莎菲亚一起进行救济的几位亲密部下同样垂着头。

看到这一幕，莎菲亚忍不住就想揍自己一拳。

为什么自己没能注意到？应该有很多发现端倪的机会啊。在他没再聊起家族时，只要问一句「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吗？」，或许就能改变某些事。然而她每天被对付黑狼，还有对自己人的怀疑占据了思考，忽略掉自己应当协助最该慰劳的重要部下们。

结果她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内心怀抱的痛苦，直到今天。

（我还算什么副团长……！）

事到如今后悔也太迟了。他们已经参与了恶事，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要是揭发此事，他们将面对的显然是审判和刑罚，因此廉价的说服不可能说得动他们。

而事态恐怕不会就此结束。刚刚赛门口中的「失去职位」话中之意，以及考虑到骑士团以经与黑狼勾结，接下来还剩一个肯定与此事相关的人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刺耳笑声从对面──凯撒他们那一边──传来，也就是同样高高耸立的左侧断崖。

「我对你太失望了，莎菲亚副团长！」

并列站在山崖上的，是本该留在城市里的部队。身穿覆盖全身的板甲、装备万全的骑马队与步兵部队，正隔着山崖与他们面对面对峙。站在前头率领总人数或许有两百的队伍者，正是莎菲亚预料中的人物。

「是柯勒团长！」

「柯勒团长来支援了！」

被黑狼包围的运输队陷入危机，而彷佛是赶来支援的柯勒一行人的出现，让部分不知内情的骑士和商人们激动起来。

但柯勒无视那些声音，用得意洋洋的神情俯视他们。

「没想到你竟会是背叛者。老实说，我如今心里还难以置信呢。」

柯勒特意用周遭都能听见的大音量这么说，并开始演说：

「赛门已经证实了，过去运输队的计画会泄漏，是因为你跟黑狼勾结。」

「咦！？」

听到柯勒的话，动摇的情绪在不知原委的人之间扩散。

莎菲亚听着这些话，死死地咬着牙。

──是这种情节啊。

「在骑士团中，这件事从之前开始就是个问题。这一年来的运输计画都以失败告终，原因或许就是有间谍把计画泄漏给敌人。我记得，过去的运输计画全都是你想的吧？」

没错，但这是因为柯勒把计画立案全都扔给莎菲亚了啊。现在想来，这个计画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了。

「所以我从之前便在私下调查。我委托能够信任的人调查你周边人士，结果取得了很多证据。」

柯勒举起起手里的纸捆，里头恐怕有柯勒所准备、证明莎菲亚和黑狼勾结的许多证据。实际上，与黑狼勾结的柯勒确实能够随心所欲地捏造出证据。

「到了这次，连理应只有你知道的本队运输路线都像这样被敌人知晓了。而昨晚，我以『如果你是被威胁的，就不问你的罪』作为认罪协商的条件，你的亲信赛门也终于说出证言了。说你以『不服从就夺去他职务』为由加以胁迫，让他负责与黑狼联系。」

听到柯勒的话，莎菲亚瞥了眼赛门，他马上转开目光。仔细一看，他宽大的双肩正微微地上下颤抖，像是显露出他的悔恨。

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剧本啊。

让莎菲亚订立所有的计画；背地里勾结黑狼，把情报告知他们；站在团长这个原本该负起责任的立场，护送计画再三失败，却还是没有半点焦急的样子──全都是为了把各种罪状安在莎菲亚头上的剧本。

莎菲亚知道柯勒疏远自己，却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只为了让莎菲亚一人失势，就与犯罪组织合谋，也不考虑部下们的未来，滥用权力。

（因为他是西格尔卿的儿子，我才容忍他，但没想到他竟烂到这种程度……）

柯勒的话导致动摇仍在部分的人之间扩散。

但陷入动摇的不光只有骑士团这一边。

「柯勒……你这是打算干嘛？」

凯撒用带着愤怒的语气低语，并狠狠瞪着柯勒。

莎菲亚无从得知，这不是柯勒和凯撒协议里的事态。说到底，如果只是像往常一样把物资直接交给凯撒等人，根本不用召集这么多的骑士团成员现身于此。也就是说，这也等同于是背叛凯撒他们。当柯勒出现在这个地方时，凯撒就发现这点了。

可是，这在柯勒眼中是理所当然的事。

柯勒原本的目的是让莎菲亚失势，他只是为此利用了跟黑狼之间的同盟关系，而这个目的如今已经实现，也就没有任何把物资交给凯撒等人的理由了。倒不如说，就算无论多少恶人的证言都能够靠权力暗中压下，但要是留下太多知晓事实的人，之后还是有可能带来恶劣的影响。就如凯撒他们打算把这次当作最后的工作、夺走所有的物资，柯勒也一开始就准备等事情告终，要彻底歼灭黑狼这个组织。

当然，要歼灭的目标还有被他污蔑成背叛者的莎菲亚。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能请你别随意跟我说话吗？卑贱贫民窟出身的恶人，是想跟我这个贵族站在平等的立场吗？」

「你这家伙……很有种嘛。」

最后准备欺骗骑士团的凯撒，一开始就打算歼灭黑狼的柯勒，还有中了圈套的莎菲亚。如今在这个地方，有好几根背叛的丝线纠缠在一起。

当然，莎菲亚对此事不得而知。但她很清楚自己在这其中是唯一一个没有伙伴、孤立无援的人。她从刚刚就一直拼命地左思右想，该怎么推翻这个状况。

但无情的是，时间不会等待莎菲亚。下一个瞬间，以柯勒和凯撒的号令为开端，战斗开始了。

「把物资夺走──！将骑士团的人全部杀掉──！」

「休想！以骑士团之名，歼灭背叛者莎菲亚·赛尔文，以及黑狼一伙──！」

两阵营一边发出咆哮，一边冲下山崖。两团人在林间道路撞在一起，转眼间就把周遭打入混沌的漩涡中。

刀剑交锋的声音四处响起，偶尔有不知是谁施展的魔术交错，爆炸声阵阵回荡。总共约四百人的冲突，简直就是地狱画卷。

「去死吧！」

凯撒挥舞的战斧刺入地面、使地面龟裂，冲击让约十位骑士如玩偶般被刮飞，他应该是施展了强化身体能力的魔术吧。凯撒轻松挥舞巨大战斧的表情，看起来完全没有感受到武器重量的样子。一下、两下，每当战斧划出轨迹，骑士们的性命就如同纸屑一般消逝。

面倒这压倒性的淫威，柯勒有些着急地大喊：

「你、你们在做什么！快点包围那家伙！」

「什……」

你在说什么傻话──莎菲亚想。面对凯撒这种只凭力气扫除敌人的力量型，想用数量取胜反而会带来反效果，只会被一起踢飞，无意义地消耗士兵。比起这一招，好好拉开距离，一边牵制一边从远距离以魔术慢慢削弱对手会更稳妥。

说到底，准备了这么多士兵，却没有组织奇袭部队，还傻傻地在狭窄的林间道路正面与敌方展开全面冲突，这完全是一步坏棋。柯勒恐怕没准备可称之为计策的应对办法，这下子难得达成的数量优势也完全没意义了。柯勒没什么指挥能力，这真的是一目瞭然的事实。

本来应该是要由莎菲亚指挥那些士兵，立刻重摆阵形的。

「副团长，觉悟吧！」

「赛门！？」

现在连莎菲亚都变成骑士团的目标了，战况已经完全脱离莎菲亚的掌控。

「住手，赛门！快想起骑士的骄傲！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

「事到如今，你真以为那种话就能让我放弃吗！」

莎菲亚用自己的剑挡开赛门的剑闪，试图说服他，但赛门做好觉悟的喊叫让她悔恨地只能沉默。

发展到这种地步，确实不可能包庇赛门他们的罪了。为了保护和家人的生活，赛门选择背叛，他想取回原本的生活，只能在这里把一切都葬送在黑暗里。莎菲亚也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尽管如此，她又该怎么做？莎菲亚也很清楚，再这么迷惘下去也不是办法。可纵然遭到背叛，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挥剑伤害只是被柯勒威胁的赛门和部下。

再这样下去，莎菲亚想必迟早会被某人的剑砍杀，只是不知对方会是是骑士团的人还是黑狼一伙。她完全走投无路了。

「你在犹豫什么啊，副团长大人──！」

就在这时，举起战斧的凯撒出现在与莎菲亚对峙的赛门身后。

「碍事的人只要像这样全都杀掉就行了──！？」

战斧朝着赛门的头顶挥落。

在那一瞬间，莎菲亚直接把赛门踹向一旁。

「咕啊！？」

赛门被踢飞后，凯撒的凶刃逼近插入那个位置的莎菲亚。

莎菲亚正面接下这一击，倾斜剑刃把冲击往右方引。战斧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地面，同时力量被引向其他方向的凯撒姿势有些歪了。

在这一刹那，莎菲亚的剑闪耀光芒，转眼间就喷出魔力的气息。

「破绽露出来了，混帐。」

那完全就是闪光本身。

光芒闪过的瞬间，凯撒连着后方的几名黑狼团员遭到惊人的冲击一起刮飞。力量的余波削开部分断崖，发出巨大的声响并掀起尘土。

从旁看来，这一切真的是发生在刹那之间、如光般迅速的现象。仰头看着冒烟并堆叠的山崖残骸，一时间忘记战斗并停止动作的两方阵营，想起了引发此奇迹之人的称号。

「……闪光姬、莎菲亚。」

有一种招式，名叫概念魔术。

所谓的魔术，本来要是未能理解引发那个现象的理论，就无法透过魔力重现。没有术理，就无法显现奇迹。因此，无法理解死亡与时间本质的人类，施展不出复活死者跟操控时间。

这是被神明赐予力量的人必须遵守的绝对不变法则。

但是，偶尔还是会有人能颠覆此法则。比如说，据说住在极寒地带的小孩无需他人教导，便能创造出巨大的冰山。明明身为孩子的他不可能有冰的知识。

若把这作为概念、而不是当作理论理解，有时无须术理就能显现奇迹，这就叫做『概念魔术』。

光对莎菲亚而言是希望的象征，是对神的祈祷。

莎菲亚在小时候因流行病而失去双亲，只能跟妹妹一起活下去。她和妹妹一同被交给当地的修道院照顾，每天都会到附设的会堂三次，对着从彩绘玻璃照进的光祈祷，从不间断。

──请赐予我可以保护妹妹、保护家人的力量。

她并不觉得愿望会实现，也不觉得会有什么改变。

即便如此，每次被彩绘玻璃照进的温暖光芒包围，她就有种过世家人温柔地围绕着自己的感觉。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且残酷的事情在等待，她觉得自己都能成为妹妹的光芒、引导她前进。

等她注意到时，自己已经在这种祈祷的生活中身怀光之概念魔术。

即使是光的实体化这种尚未厘清的现象，也能够概念性地理解并使其显现。将它升华为攻击，就是莎菲亚操控的光之概念魔术的本质。万一有人能把死亡视作概念加以理解，那或许就能复活死者──这种奇迹的魔术理论。

而年纪轻轻就被选进最强的圣奥尔德骑士团的出众人才，就是这种在国内也屈指可数的概念魔术使用者。自己在对付的是光之概念魔术的使用者，闪光姬莎菲亚──在场的人第一次对此有了实感。

「呜、呜……」

纵使听说过传闻，他们也不晓得她实际上有这么厉害。包含柯勒在内，骑士团的成员都完全被莎菲亚超乎寻常的实力动摇了。即便目睹莎菲亚招式的冲击正逐渐褪去，但他们似乎还无法轻率动作。

（……现在的话──）

现在或许能控制这个局面。

莎菲亚怀抱着一丝希望，但山崖上的柯勒却用一句冲击性的发言阻止了她的行动。

「──你妹妹在我手上！」

莎菲亚瞬间感到背脊发凉，这句话对她来说简直就跟死刑宣告差不多。

「……什、么？」

由于过度冲击，她的喉咙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脑袋拒绝理解柯勒话中的意思，也想不到接下来能采取的最佳行动。在这个恶意盘旋的战场上，愚蠢的莎菲亚只能茫然地呆站着。

看到这一幕，柯勒就理解自己的威胁多有成效。他慌张的表情瞬间一变，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凝视莎菲亚。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回家吧，我趁那期间派了部下前往你家。你重要的家人现在在我的保护之下。」

「……你想对约娜做什么？」

「什么都不会做喔。虽然姊姊是犯罪者，家人却是无辜的。她现在应该在兵营里，被大家当作公主一般地对待吧……」

柯勒的目光先在半空中游移，接着再次瞥向莎菲亚。是在暗示倘若莎菲亚再继续抵抗，那就不一定了。

面对柯勒这般大大违反骑士道的作法，还有此事波及最爱妹妹的事实，莎菲亚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对他人产生了强烈的杀意。

「你这家伙……！」

「咿……」

惊人的魔力自莎菲亚的身体溢出，强烈的魄力让柯勒不禁瘫坐在地，但他发现莎菲亚并没有要出手的迹象，便急忙站起身拍拍灰尘，并特意清了清喉咙，端正自己的姿态。

「理、理解的话，就赶紧代替我解决掉那些人。看，他们似乎还活着喔！」

莎菲亚看向柯勒所指的方向，能看到凯撒等人从土石堆中站起身的样子。是在最后一刻防住攻击了吗？身体虽多少有点伤，看起来却没有受到特别严重的伤害。见对方毫不费力地重新扛起战斧，似乎还充满战斗的意志。

「痛痛痛……比我想像中还厉害啊，副团长小姐。是我大意了。」

「好了，快上！给我上！」

柯勒叫喊道。他是企图拿妹妹当盾牌，让莎菲亚打倒黑狼后，由己方来给受伤的莎菲亚断罪吧。看周围的骑士团成员沉默的样子，表示连这都被纳入作战计画了吗？

（这……）

这种东西就是莎菲亚和约娜视为目标的骑士团真正的模样吗？

侍奉国家的骑士团参与恶事，为了私利私欲滥用权力，还把自己应该保护的普通市民当作人质。这种东西就是莎菲亚相信的正义的形态吗？

《更何况正义从一开始就是无形的。》

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在说正义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倘若眼下自己眼前的这种东西，就是莎菲亚憧憬的正义──

「好了，快上！」

所谓的正义，或许比莎菲亚所想得还要无趣许多。

莎菲亚咬紧牙关，把手放到剑柄上──就在这一瞬间。

「──抱歉，打扰各位谈话。」

女仆降落在战场上。

想必所有人都没理解这个状况。这并非任何比喻，是真的有一位戴着面具、身穿女仆装的少女无声地突然降落在凯撒和莎菲亚之间。

少女趁虚而入，并在无法动弹的两方阵营中心交叉双手，把手指间夹着如同小球的东西扔到地面上。

「呜哇！？」

「这、这是什么！是、是烟！？」

在那一刹那，类似爆炸声的声音响起，同时周围遭到白烟围绕。视野转眼间染上灰色，让骑士团和黑狼陷入混乱中。

「咕啊！？」

「怎么了！？到底怎──呀！？」

紧接着，这次从各处传出像是被什么人袭击的惨叫声。即使想确认敌人的真面目，但视野遭到遮蔽，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到底出了什么事？莎菲亚完全掌握不住状况，就在这时，后方突然有人出声唤道：

「我们会扰乱敌人，莎菲亚大人请做好逃走的准备。」

「你、你是……」

叫住莎菲亚的就是那位女仆装少女，她戴着模仿动物的奇妙木雕面具，虽然看不清面容，莎菲亚却透过声音立刻辨认出她的身分。她是前几天在贫民窟随侍雷欧身侧、叫做雪儿的少女。她手上握着像是小刀的沾血武器，暗示莎菲亚她已在烟中做了什么。

可是，这名少女有可能做到这种事吗？之前看到她时，就是个默默徘徊在伊多拉身旁、感情淡薄且宛如人偶的女孩，现在却完全像是别人。就算自己有所误会，她也不该是──绕到莎菲亚身后还不会被她发现的存在才对。

「赶快。」

雪儿重复说了一次，催促惊愕到动都不动的莎菲亚。

听到这句话，莎菲亚才回过神来。没错，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可、可是──」

自己的妹妹被当作人质了。

在莎菲亚准备告知这件事时，雪儿抢先一步低语道：

「如果是您妹妹的话，现在她已受我们保护。」

「你、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

「说明等等再说。更重要的是，现在赶紧过去那边。」

雪儿留下这句话，调整好面具，再次消失在烟雾中。前方又传来几道悲鸣。

（妹妹已受他们保护……？）

妹妹不是被骑士团带走了吗？假如雪儿的话是真的，妹妹现在在哪？说到底，她为何要帮自己？

新的疑问接连浮现，但她现在先把一切都压下，切换思考。倘若雪儿说的是事实，现在最优先的事是先突破这里，确认妹妹是否平安无事，她不能浪费意想不到的难得机会。就在莎菲亚转向前方、想朝雪儿所指的方向跑去时──

她后方突然传来连续且惊人的爆炸声。

从雷欧等人所在的断崖上也能确认下方的状况。

雪儿降落到地上，在雷欧交给她的烟雾弹炸开的瞬间，眼下的人们陷入混乱的漩涡中。被遭到遮蔽的视野中，无法判别敌方或我方，大家都胡乱挥剑或施展魔术，导致各处都出现两败俱伤的惨剧。从雷欧等人所在的位置，可以稍稍确认雪儿在人墙中穿梭、袭向敌人的姿态。

「……真了不起。」

雷欧望着雪儿，低语道。

原本雷欧是打算把雪儿现在做的任务交给伊多拉或韦斯，但因为雪儿本人的希望──「请务必让我负责打头阵，我一定会帮上忙的」，雷欧才像这样任命她，老实说他被吓了一跳。

成果真的比预想中还好。

（跟一开始见到时判若两人。这样一来，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雷欧想起前几日在酒馆被沙曼等人纠缠时，雪儿完全没有任何动摇。纵使激怒城中有名的恶人集团成员，弱小的少女却一脸毫不在意。自从看到那幅光景，其实雷欧就嗅出了端倪，看来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

就雷欧的观察，那无疑是接受过某种战斗训练才有的动作，而且是从小就一直进行强度相当高的训练。不然按雪儿的年纪，体格不会是那个样子。

雪儿果然是从一开始就装作性格无害的少女，在雷欧等人面前戴上伪装的面具。虽然不知她有何种意图，但要是这便是雪儿本来的姿态，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普通人。尽管之后必须问问理由，可这对雷欧来说是令人开心的失算。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种东西（烟雾弹）的？」

同样在旁边俯视下方的伊多拉问道。一旁则站着韦斯，以及用钱雇来的贫民窟居民约二十人左右，他们还拉着板车，所有人都在观察黑狼及骑士团混乱的样子。顺带一提，为了隐瞒身分，每个人都戴着各种雷欧事前于黑市购买的木雕面具。

「在黑市买的。在大街和贫民窟混杂的大都市内，只要找找看，就能找到经手各种东西的人。甚至还有经手武器、火药和药物──这些原本在日常生活中不会使用之物──的商人。」

然后只要付钱，连小孩子都能轻易取得那种危险物品，这就是这种地方所抱有的黑暗之一。拜此所赐，他可花了不少钱──雷欧想起开开心心地数着钞票的商人们的笑脸。

「就算知道这一点，也不会真的想利用吧。总觉得你格外熟悉……老哥，你真是胆大包天耶。」

「我就坦率地把这当作是称赞吧。」

当雷欧摆弄着变轻许多的钱袋子时，一道咆哮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就是你们做出那种蠢事的吗！」

足以震撼耳膜的强烈怒吼袭来。凯撒与数名部下爬上了同一座山崖，狠狠瞪着雷欧一行人。他们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这个烟雾影响较少的位置。

「咿、咿……是凯撒……！」

看到他们，贫民窟的居民显露动摇。对住在贫民窟的他们来说，黑狼跟他们的首领凯撒就等同于恐惧的象征。也难怪他们会害怕。

「你们是怎样。看那打扮……那边的都是贫民窟的人吧。」

即使因为面具而分辨不出真实身分，凯撒光看雷欧带着的贫民窟居民身上的穷酸服装，大概就能判断出他们的身分吧。凯撒讶异地皱起眉头。

「贫民窟的垃圾们，胆敢对本大爷做出这种事……！」

因愤怒而声音颤抖的凯撒等人逐渐逼近雷欧。看他的样子，许多贫民窟的居民纷纷后退，一名男性跳到雷欧面前护住了他。

「你对我们老哥有什么意见吗？凯撒。想吵架的话，我可以代替他喔。」

面对刚刚展现出如此勇猛模样的凯撒，韦斯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还用挑衅当作回应。他把手指关节拉得啪啪响，可以窥见他好战的一面。

这份秉性和魄力非常可靠，但在另一方面也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那个语气和声音……还有体格，你是韦斯吧。」

「……啊。」

「……笨蛋。」

完全暴露了。毕竟只是戴着市售的纪念品店面具掩饰外表而已。要是熟人在附近观察并攀谈，真实身分当然会曝光啊。对此，雷欧露出苦笑，伊多拉则是傻眼地摇头。

「所以，那个女的是伊多拉吧。几天没见，身上的衣服倒是变得挺干净的……你们这些家伙，凑在一起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甚至顺势察觉到伊多拉的身分。对支配贫民窟的黑狼做出这种程度的事，今后想必无法在这条街上过跟往常一样的生活了吧。这下伊多拉和韦斯在实际上都没有退路了。

伊多拉轻声咂舌，但这对雷欧来说刚好。

这下雷欧一行人就真的是生死与共了。

「哦哇！？」

就在这时，旁边的韦斯突然出声。

仔细一看，是韦斯脸上的面具不知为何忽然破成碎片，四散在半空中。明明就没人对他怎么样，他却脚步踉跄地后退一步。

「……好痛！」

韦斯用手背去挡住瞬间流出的鼻血，用锐利的眼神看向前方。一名金发男从凯撒身后上前，出现在众人面前。

「哎呀，你不是心腹赖尔吗？你这黑狼的二把手也来了啊。」

「……小鬼，别说得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似的。」

把金发梳成大背头的修长男子──赖尔摆出迎战态势，看起来就像是拳击的出拳姿势。

凯撒及黑狼一伙，雷欧及贫民窟居民一伙，彼此面对面互瞪。

「沙曼果然是你们干掉的？」

「啊？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凯撒的问题，韦斯面露疑惑。雷欧注意到伊多拉好像朝自己瞥了一眼，却特意装作不知道。

「……算了。不管你们有何目的，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想必是有觉悟了吧？」

扛起战斧的凯撒和赖尔跨出一步。韦斯捂着鼻子，用力呼的一声排出血，露出好战的笑容上前，看到这一幕，伊多拉也边叹气，边准备松开自己环着胸的手。

情况一触即发。就在所有人都要进入临战态势时，雷欧毫不在乎地插嘴道：

「抱歉，现在还不是跟你们玩的时候。」

雷欧上前，介入他们之间。听到这番话，凯撒扬起眉毛。

「你说什么……？虽然不知道你谁，但不如就从你开始杀吧，小鬼。」

「别那么血气方刚。你好歹也是犯罪组织的首领，该更沉稳一点啊。大喊大叫的，看起来会很像小人物喔。」

「啊啊！？」雪茄从高声大吼的凯撒嘴里掉落。雷欧失笑着捡起那滚到脚边的雪茄，火则因冲击熄灭了。

「不用担心，胜负很快就会分晓。其实拿到目标物以后，也是有直接收手的选项……但意外地，我们似乎有胜算。」

看着山崖下与雪儿对话的女骑士，雷欧说完，马上举起一只手。

「扔下去。」

听到雷欧的命令，用钱雇来的贫民窟居民纷纷做出反应。他们回过神来点头，迅速把雷欧让他们拉过来的板车上的木桶放到地上，然后开始逐一把酒桶踢落崖下。

「怎、怎么回事！？喂，你们在干嘛！？」

大量的木桶突然咕噜咕噜滚下山崖，让在下方战斗的骑士也发现了雷欧等人的存在。位于对面崖上的柯勒也把剑朝向雷欧一行人，高声叫道。

但多数骑士和黑狼成员比起雷欧等人，更在意那些木桶──正确来说，是那些木桶砸在地上流出之液体──的存在。

某处传来某人的叫喊声，他说的是──这是什么气味。

「气味……？」

「凯撒，你看起来靠着那股力量使许多人畏惧、服从于你，但你没什么相反的经验吧。」

「啊啊！？」

听到雷欧的话，搞不清楚状况、盯着崖下看的凯撒转而看向他，恍然大悟。雷欧拿着的雪节头正滋滋冒烟、开始自行燃烧。

（居然是魔术！？这家伙……不对，比起这个……！）

刚刚被推下去的木桶，从崖下传来的「气味」两字，还有雷欧手上点了火的雪茄。

接连浮现的关键字让凯撒导出某种预测。

「你……该不会！」

可是，当凯撒注意到雷欧的目的时，已经太迟了。

「这次你们是我的猎物。在明天到来前，你们就享受慢慢被逼入困境的恐惧，等待遭到捕食的时候吧。」

雷欧用手指弹飞点了火的雪茄，雪茄在半空中转动并划出弧线，消失在崖下的烟雾中，山崖下瞬间被巨大的光芒包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有火──！」

掀起热风、闪着光的红莲火焰以惊人的势头于附近扩散。

崖下的视野已经很差了，而在部分位置燃起的火焰通过撒在地上的油，转眼间就扩散到周围。从人烧到人、树烧到树。火焰的威势无情地增强，终于引起对凯撒等人来说最糟的事态。

「老大，装、装着物资的马车烧起来了！」

「……！」

朝赖尔所指的方向一看，火确实延烧到装有物资的马车。注意到事态的部分骑士与商人似乎正准备用魔术灭火，然而却因为目前还在混乱当中，行动似乎不太顺利。

「喏，怎么啦？不赶快过去，物资都要烧光了喔。」

相较于焦急的凯撒，雷欧露出浅笑。凯撒静静地咬紧牙关。

「你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吧……！」

「没关系吗？那里头不是有你的目标？不赶快去帮忙灭火，连那东西都会被烧成炭的。」

「什……混、混帐……」

你连那个都知道吗──凯撒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到了这种地步，他终于在意起雷欧是何方神圣，但也判断目前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凯撒用像是咒骂的态度咂了咂嘴，并把战斧收回背后。

「臭小鬼……我之后一定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他怀着杀意留下这句话后，率领部下一下子冲下山崖。

「……我很期待。」

雷欧目送他们离去，小声低语。韦斯在旁边和他一起俯视崖下，用手遮在额头处，像是在欣赏什么壮观的景色。

「哦哦～烧得真旺～里面放了很多粮食和值钱的东西吧，真可惜。」

山崖下，好几辆车厢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看那样子，就算即时灭火，大部分货物也都会变成毫无价值的东西。就如韦斯所言，的确是非常可惜。

但雷欧却用极为平静的态度望着下方的火焰。

「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确保了更值钱的东西。」

雷欧把朝着崖下的视线转到一旁。

许多人被烟和火焰波及、陷入混乱当中，雷欧则与身在远处冷静地仰头望着这里的女仆装少女四目相对。她朝着雷欧举起双手，直接指尖相碰，用手臂做出一个巨大的○。

──是作战完成的信号。

「暂且撤退。趁着敌人陷入混乱期间回到城市，在约定场所会合。」

「城市……啊。算了，虽然就如预定的一样，但在这种跟黑狼和骑士团都为敌的状况下特意回到城市，就是那么回事啰？」

见雷欧急忙开始准备撤退，伊多拉朝着他的后背抛出疑问。

雷欧背起装有货物的包包，转过头扬起嘴角。

「当然是要去回收『战利品』啊。」

那无畏的笑容代表，一切都按照雷欧的计画在进行。

有句俗语叫做「藏木于林」。

意思是「想藏东西的话，混入一大堆同类物品中是最好的」，是很有名的俗语，但不太会有人想着把这招套用在人身上。更没人能够想像得到，被城市的治安组织与犯罪组织双方追捕的人，居然正坦然地在街上的大众酒馆二楼享受餐点。

偶尔可以窥见骑士团成员在外头来回奔走的样子，但反过来说就只有这样。骑士团跟黑狼恐怕都还在西方森林周边胡乱寻找，没有派太多人员回城市这边。他们都认为在这种状况下，雷欧一行人不可能还在市内。

这么一想，那句俗语的本质最终就是「突破他人认知的界限」。雷欧一边享受葡萄酒的滋味和香气，一边想着这些。

目前，这个地方坐了五个人。

雪儿抱着装有酒的酒瓶，在雷欧身后待命。雷欧两侧的座位，分别坐着正在喝啤酒的韦斯，以及默默喝着蜂蜜酒的伊多拉。而雷欧对面的位置，还有另外一人。

「你不喝吗？」

雷欧放下马克杯，看向自己的前方。

这次的战利品──莎菲亚·赛尔文没有碰端上桌的酒，只是一脸苦恼地坐在那里。

是对这么多人的地方感到坐立不安吧。即使她现在已脱去醒目的骑士盔甲，用兜帽隐藏身分，仍不安地环顾充满活动的店内。

「别担心，那些人应该还在搜索森林周边，城市暂时还是安全的。」

为防万一，雷欧还让用钱雇来的贫民窟居民在外监视，也有确实准备好万一出事时的逃走路线。等他说明完这些后，莎菲亚终于放松了下来，静静地吸了口气，并看向雷欧。

「我妹妹现在在哪？」

她突然就进入正题，看来是真的很担心妹妹吧。凝视雷欧的那对眼睛带着愤怒的情感，表明「妹妹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我们把她放在敌人无法触及的安全场所进行保护。」

「让我见她。」

「没办法。」

「为什么！」

莎菲亚用双手拍了下桌子并站起身。

发现这个拍击声让店内客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莎菲亚回过神来，但只是单纯的争论在酒馆也并不稀奇。客人们马上就对他们失去兴趣，各自把目光转回自己的酒宴上。

莎菲亚松了口气。

「坐吧。你妹妹正由我的人郑重地保护，我们没有任何粗鲁行为。」

雷欧这么说，安抚莎菲亚。

雷欧根据事前的调查，注意到莎菲亚最大的弱点就是妹妹，因此早柯勒一步前去保护约娜。莎菲亚昨日跟雷欧等人告别时，说自己「作战结束前回不了家」，因此雷欧才在街上调查莎菲亚她们居住的场所，并趁着昨晚前往那里，装作莎菲亚的同事确保约娜的安全。

他只对约娜说明「有人为了陷害莎菲亚，把你当作目标」，以在姊姊回来前先带她躲到安全地点的名义，让她跟贫民窟的居民一起躲到城市的一角，目前应该是由扮成骑士团成员的人慎重款待她。

说明至此，莎菲亚终于暂且冷静了下来。

「……谢谢你们帮了我。」

但对她来说，妹妹正跟身分不明的人待在一起的事实是不会变的。莎菲亚重新坐下，再次用严厉的目光看向雷欧等人。

「可是，我无法信任你们。希望你们快让我见我妹妹。」

「嘴上感谢，措辞却不怎么礼貌呢。我们明明有在救济广场时发誓要再见的交情，能像这样再次相会，你就不能表现得更高兴一点吗？」

「我很高兴！前提是你们没做那种事情！」

莎菲亚说话的声音再次带上怒气。

她说的『那种事情』是什么呢──雷欧把手抵在下腭处，马上就找到了答案。

「……啊啊，你是说在林间道路放火的事吗？」

「还会有别的事吗……！我的部下也在现场啊……！？」

「是前部下吧，你不是被彻底背叛了吗？」

「这……虽然是这样没错。」

「居然还担心用剑对着自己的人，副团长大人的慈爱之心真令敬佩。比起骑士，你应该更适合担任神职人员吧？干脆转职如何？」

你不适合骑士──伊多拉讽刺的言外之意让莎菲亚陷入沉默。

韦斯在旁边一边咕哝「性格恶劣的女人」，一边喝着马克杯内的酒。

「……他们是有理由的，应该是被团长柯勒威胁……」

「意思是只要有理由，就可以参与坏事？照你这个道理，大部分的犯罪都会被正当化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在战场上似乎也像这样显得很迷惘呢……」

雷欧再次饮用葡萄酒，并把空的马克杯放到桌上，接着雪儿马上拿酒瓶为雷欧注入新的一杯。

「他们背叛你，协助了犯罪组织。对你来说，这应当就是明确的『恶』。那么审判那份罪恶，不就是你视为目标的正义骑士团的工作吗？」

「我、我知道……」

「今天你没能打倒的恶，明天就会让某人变得不幸。对方说不定是陌生的某人，又或者是你重要的妹妹。」

「我知道……！」

「你就是因为拘泥于正义之类的模糊概念，才会一叶障目。这个世界并不是明确地区分成黑与白，你如果一直烦恼正义与恶的分界，总有一天会错失重要的事物──」

「我知道！！」

莎菲亚大喊着打断雷欧的话。

她用力地握紧拳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也……很清楚……」

雷欧望着用硬挤出来的声音低语的莎菲亚，轻轻耸了耸肩。

看来她还处于烦恼当中，再继续用这个话题戳她的内心，也只会让她续续无意义地苦恼。那现在最好还是先进入正题。

雷欧品尝了一口雪儿倒的酒，再把马克杯叩一声放到桌上。

「聊聊正题吧。我们为什么宁愿冒险都要帮你，接下来又准备让你做些什么，我先来说明这些你应该很在意的事吧。」

雷欧单刀直入地开始谈话。

「我们接下来准备解决掉黑狼和骑士团，收下他们累积下来的一切。莎菲亚，我会保障你妹妹的安全，但相对地，你要帮我们的忙。」

「什么……！？」

听到雷欧的宣言，莎菲亚惊讶地叫道。其他三人只是默默地望着这一幕。

「少开玩笑了！为什么我非得帮助你们犯罪不可！」

理所当然地，莎菲亚高声表达拒绝之意。

但雷欧早已将此考虑在内。

「你跟我们都已经没有选择了。在场的所有人都遭到骑士团与黑狼双方的追逼，要取回平稳的生活，就只能打倒他们。特别是莎菲亚，由于柯勒的安排，你大概回不了首都了吧。还是说，你准备强迫年幼的妹妹过逃亡生活？」

听到雷欧这么说，莎菲亚顿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雷欧的说法是对的。

「那种男人的执念比你想得还要深，无论你逃得多远，他都一定会派出追兵。更重要的是，你也没天真到会认真地觉得这世间能让没钱也无亲人依靠的人，在移居陌生的土地后能马上找到工作谋生吧？」

「……即便如此，你觉得这么少的人数能与骑士团与黑狼双方抗衡吗？就算人数可能在刚刚的战斗有所减少，但对方可是有好几百人啊。」

「当然不光是我们，我们也会准备好相应数量的人力。」

「你哪里有这么多战力？难不成是贫民窟的人？要是你真的觉得没有战斗经验的贫民窟居民能成为战力──」

「不是这样。」雷欧在桌上双手交握，并把下巴放到上头低语道：

「利用骑士团。在我们与他们之间设立谈判桌，提出『协助我们』的请求。只是暂时的也无所谓，要把他们拉拢成我方的战力。」

「什么？」──听到雷欧提出的作战，莎菲亚惊讶地瞪大双眼，如此叫了一声。

「这、这怎么可能！我跟你们这些通缉犯就算这么说，也只会被抓起来处刑吧！」

「所以才要进行交涉，毕竟人是能够对话的生物。」

「他们不可能听的！骑士团几乎所有人都对柯勒团长言听计从。说到底，那个厌恶贫民窟的团长就不可能坐上与你们（贫民窟居民）的谈判桌！」

「当然可以。毕竟我方──有大魔矿石。」

听到雷欧这么说，莎菲亚的动作倏地停顿。

雷欧目不转睛地凝视莎菲亚的双眼。那对犀利且美丽的湛蓝眼眸浮现出惊愕情感，而雷欧没有错过其中的动摇之色。

于是他确信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这次你的工作是保护物资，还得死守其中格外重要的大魔矿石。因此你甚至严密地封锁了情报，计画这次的作战。」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非常提防间谍──背叛者的存在，提防到必须做出这样的事。

「周遭的人也许都是背叛者，但又必须守住大魔矿石。伊多拉，换作是你，在这种状况下会将大魔矿石安排在哪？」

雷欧特意把目光转向一旁，将问题抛给在旁边环着双手听他们谈话的伊多拉。伊多拉厌烦地叹气，开口接续话题。

「……我的话，会交给最值得信任的人保管。也就是说──由我自己藏着。」

「没错，这就是考虑现状后的最安全做法。」

若大魔矿石是巨大岩石的话也就罢了，但听说大小实际上只跟拳头差不多。那从一开始便藏在自己怀中就好，这么一来，就算载货马车遭到袭击，最糟糕的情况下只要自己独自逃跑，至少还能够护住大魔矿石。

而对闪光姬莎菲亚而言，即便遭到许多敌人包围，只是逃跑的话绝不是什么难事。

「大魔矿石就在你的衣服底下，对吧？」

见雷欧这么说，莎菲亚拉起披风，像是要藏住自己的怀抱。

但这就是比什么都确切的证明。

「有大魔矿石，柯勒就一定会坐上谈判桌。而只要能成功制造交涉场合，我就一定会让柯勒答应。接下来，只要骑士团、我们和闪光姬莎菲亚能够联手──」

最终就一定能把黑狼和骑士团──双方都打倒吧。

这是在预测到此回事件的脉络──并在那条林间道路目睹到莎菲亚的力量时，雷欧就在描绘、通往胜利未来的预想图。

等雷欧说明完后，现场鸦雀无声。

莎菲亚一脸震惊地望着雷欧。不知为何，雷欧身后的雪儿也用手按着脸颊，露出恍惚的表情。是发烧了吗？

「做出选择吧，莎菲亚。这是交易，为了斩除罪恶，你是要答应我（恶）的提议，还是拒绝呢？」

拒绝的话，莎菲亚就得跟妹妹一起展开孤立无援的逃亡生活。说不定还会被国家通缉，一生都解不开误会，只能以犯罪者的身分一直过隐居的日子。

但如果她答应，战斗时就能得到雷欧一行人──这些伙伴的协助。尽管必须参与雷欧准备进行的半强盗行为，可只要她愿意睁只眼闭只眼，或许就能掌握骑士团与黑狼勾结的证据，洗刷污名。最重要的是，这对莎菲亚来说也意味着能取回跟重要妹妹的平稳生活。况且──

「能为部下的失误收拾残局的人，就只有身为上司的你了。你本就不打算丢下他们逃跑吧？」

「──！」

「即使不明白对自己而言正义为何，抛下一切逃跑也不可能是你心中理想的样子。若要考虑到你、部下和妹妹，你的选择应当已经决定了。」

雷欧轻轻伸出手。

「为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容许恶吧。你应该已经清楚，光凭空话是拯救不了任何事物的。」

莎菲亚望着雷欧的手，有一阵子没有开口。

一分钟，或许经过了五分钟。雷欧的手在这期间完全没有动，眼睛也一直望着莎菲亚。面对这道视线，以及他毫无漏洞的话──莎菲亚终于屈服了。

「……知道了，我帮你们。」

这想必是个痛苦的决断。见莎菲亚垂下头握住自己的手，雷欧扬起嘴角。这下所有碎片都凑齐了。

「但是，我无法斩杀部下。我要对付的始终是团长，以及黑狼的人。」

「足够了，我本就打算最终由我们来做骑士团的对手。」

见莎菲亚放开手且如此提醒，雷欧这么回答。看到两人的状况，伊多拉从旁插嘴道：

「那么，你准备如何把骑士团拉到我们这边？说到底，连创造出交谈的场合都几乎不可能。」

「嗯，是啊。那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面对伊多拉的话，雷欧喝光剩下的酒后站起身。

「啊？你说出发，到底要去哪？老哥。」

「那还用说？」

见雷欧突然站起身，一行人都露出疑问的表情。而雷欧则告知他们──

用彷佛接下来是要去散步的轻巧态度，宣布令人惊愕的目的地。

「驻屯骑士团的总部。」

修葛莱茵驻屯骑士团区，骑士团总部。

在这个地方，骑士兵营、训练场和总部于围墙环绕之中并立，平常柯勒都在位于总部一楼、华丽辉煌的团长室守候。室内如同要炫耀般排着表扬状和勋章，并点缀着华丽到毫无必要的装饰品，这一切都是房间主人──柯勒的兴趣。专门订制的桌椅需要花费普通士兵数年薪资，柯勒被众多文件环绕，目前正在听取部下的报告。

「说找不到就能解决吗！」

在愤怒的驱使下，柯勒用双手拍了下桌面，而报告的部下──赛门则缩起身子。

柯勒呼吸急促地瞪着赛门，咒骂了一声「可恶！」并粗鲁地坐回位置上，直接把手肘撑在桌上抱住头。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柯勒现在非常焦躁。

直到半途一切都还非常顺利。自己本该如预定一样，把所有的罪都赖给莎菲亚，成功反过来暗算黑狼，独占功劳和胜利。事实上，他离成功只剩一步了。

结果状况却急转直下，他被逼至困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柯勒的脑中浮现莎菲亚的身影。

还在首都时起，柯勒就讨厌她。

她的出身是自己最讨厌的平民。明明没什么像样的血脉和权力，周围对她的评价却比身为贵族的自己还好，以史上最轻的年纪成为荣耀的圣奥尔德骑士团的骑士，还赢得尊敬的父亲一定程度的信赖。

身为贵族男儿的自己，竟输给平民女人。这件事一直伤害着柯勒高得毫无意义的自尊心。

平民，而且还是一介女子，竟然比自己这个历史悠久的修葛莱茵家的正统嫡男还要优秀，这怎么行。女人只要做个能把优秀人类基因留存后世的生殖装置，安静听男人的话就好──

柯勒就是个固守典型阶级观念的排他性理想主义者，他这种男尊女卑的想法和歧视主义已经可说是种固执了。因此他会厌恶莎菲亚这个一切都与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总有一天一定要让你完蛋。怀着这种近似反向怨恨的扭曲情感，柯勒从平常就一直在窥探机会。

就在这时，父亲下了命令，要柯勒和莎菲亚一同来到修葛莱茵赴任。然后看到关于潜伏于这个城市的犯罪组织黑狼的调查报告，以及运送物资的计画表──他就想到了这个恶魔计画。

没错，干脆把莎菲亚打造成犯罪者吧。

将运送计画全交给莎菲亚来想，自己背地里把情报透露给黑狼。而物资护送任务一再失败，议会想必会逐渐不满，最终发展成骑士团的责任问题。责任当然也会波及到柯勒这个团长，但不会有问题的。只要把莎菲亚打造成背叛的间谍，并将责任全推给她就好。

毕竟制定运送计画的不是别人，正是莎菲亚。若是知道计画全貌的她就是透露情报的间谍，大家都会接受。之后在审判上需要的证据，其实是真正犯人的柯勒想准备多少就有多少。

只要能把莎菲亚塑造成罪犯，莎菲亚现在的评价就无关紧要了。无论她是骑士、宰相还是王族，都毫无例外地会被送上法庭处理。因为这就是爱着和平、保护人民──这个社会的绝对基准，『正义』的模样。

正义不会容许罪恶，就算是由他人制造出来的表面罪恶也一样。

──完美，这就是能把那个闪光姬莎菲亚打落地狱最底层的唯一计画。

实际上，计画确实很顺利。再一下下就能抓到莎菲亚，歼灭黑狼，完成一切的计画。没想到──居然让她逃了。

有神秘的第三势力插手，因此陷入混乱的骑士团，就这么看丢了莎菲亚。

不光如此，他们甚至连大魔矿石都找不到。虽然他让骑士团拼命地搜索这两者，却都没什么显著的成果。而黑狼那一方似乎也组织了搜索队，即使在当时就暂且休战，他们如今还是会在森林周边和城市各处与骑士团频繁发生小冲突。骑士团的搜索因此进展得不如想像中顺利，这似乎也是他们拿不太出成果的部分理由。

「可恶！那些犯罪者！所以我才讨厌血脉下贱的人！」

即便知道咒骂也没用，他却停不住出言辱骂的嘴。

这也难怪，目前的状况糟到不能再糟。再这样下去，柯勒的项上人头可能不保。

尽管可以把前三次任务失败的责任推给莎菲亚，但前提是本人要在场才行。本该承担责任的犯人要是逃跑就没意义了，而且身边有间谍，还会让柯勒有新的责任问题。必须抓到莎菲亚这个犯人，才能抵销任务连续失败的责任，以及出现间谍的失态。

再加上要是真弄丢了大魔矿石，责任就完全在指挥本次围捕行动的柯勒身上了，没办法找任何托词。为了幸存下来，找出大魔矿石与逮捕犯人，已是柯勒必须达成的必要条件。

「果然还是联络首都吧。有很多士兵在那个战场上变得无法战斗，再这样下去，不管是搜索还是战斗，人数绝对都不够。应该要立刻安排支援。」

「怎么可能！？我该如何向父亲说明！」

柯勒断然拒绝赛门的提议。

为了尽可能地让这次的运送队都是自己的人马，他本就向总部夸下海口说「作战很完美，派遣的人压到最低限度也没问题」，事到如今当然不可能说「任务失败，请帮助我」这种话了。说到底，当总部知道这件事时，柯勒也就完了。要挽回局面，就只能在总部得知一切前平息所有事态了。

但目前完全没什么成果。柯勒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像现在这样把焦躁都发泄在部下身上。

面对柯勒强人所难的话，赛门只能握紧拳头忍耐。他把手抵在下腭处，像是在想什么，接着才下定决心似地抬起脸。

「那个，团长，我只是提出假设，说不定大魔矿石──」

然而就在这时──

在赛门把话说出口前，好消息终于早一步来到他们面前。

「团长！不好了！」

「怎、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马上报告！」

柯勒站起身，甚至忘了追究部下忽然冲进房间的无礼。

是有什么进展吗？难不成是找到莎菲亚或大魔矿石这两者之一？

面对期待成果的柯勒，部下报告的却是远超于他预期、令人惊讶的消息。

──莎菲亚·赛尔文来访。

突然降临柯勒面前的，是这个会让人怀疑是否听错、令人无法理解的报告。

在部下的带领下，柯勒来到位于总部的某个房间。这里离团长室很近，是准备给外部访客用的接待室。

四张朴素的皮革沙发被摆成正方形，还有张缺乏生气的桌子被围绕在中间，此外就只放了餐具架和观叶植物，就是个很普通的房间，无法跟柯勒那吸睛的华丽团长室相比。在这平常不太会用到的房内──目前正因许多人而充满紧张的氛围。

身穿盔甲的骑士们围绕着沙发站立，手中是已出鞘的长剑。中心则是正拿着陶器饮用热红茶的柯勒，以及与他面对面的数人。柯勒将飘着热气的陶器放到桌上，望向对面的客人。

（……她到底有何意图？）

令人惊讶的是，正如部下的报告所言，那些人之中也有莎菲亚的身影。

她就坐在柯勒对面的沙发上，却没碰端上的红茶，看到周围用剑对着他们的骑士，还露出紧张的神情。

身为目标的猎物不知为何主动飞到柯勒架设的网中。

柯勒本该为这状况感到欣喜，但他在这时却显露出警惕。

这明显不正常，心中的警笛正铃声大作，想警告柯勒某些事。

一开始他当然很高兴。寻找的猎物主动现身，有机会的话或许能查出大魔矿石的所在之处，他暗地里为此兴奋不已。

可等到像这样面对本人、静下心来后，怀疑便像是要泼他冷水般慢慢抬头。面对这种场面，真的只要开心就好了吗？

（……说到底，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应该很清楚，自己来到这里就会被抓。无论怎么辩驳，也没人会站在莎菲亚那边。要是她背着物资抢劫事件的幕后黑手这个污名站上法庭，最糟的情况也有可能遭到处刑。莎菲亚自己理应也很明白此事。

然而她却像这样悠悠哉哉地回到这个地方，原因到底是什么？

（而且她还带了好几个奇妙的家伙……）

柯勒把目光转向莎菲亚身旁。

现场除了莎菲亚，还有几个陌生人。现在柯勒的对面，有个深深戴着兜帽的少年和莎菲亚并肩坐着，后方则站着人品看起来很糟的少年，还有两位少女。其中一位少女不知为何穿着女仆装。

所有人都是几个钟头前在战场上见过的面孔。柯勒记得眼前的兜帽少年在山崖上带领着约二十名像贫民窟居民的人，当时所有人皆戴着面具，不过现在都拿下来了。

他们是莎菲亚的伙伴吗？难道说，那场大火是莎菲亚的指示？

那她的动机是什么？她来到这里到底有目的呢？

疑念加深。面对这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柯勒的猜疑心愈来愈膨胀。

在这种场合，自己该先采取什么行动？柯勒持续在思考的迷宫徘徊，兜帽少年看到他的样子，发出像是嘲笑的笑声。

他把手肘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撑着脸，缓缓开口道：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项。」

少年抢先一步这么断言，让房内的人齐齐看向他。

「……什么？」

最先开口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莎菲亚──被趁虚而入的柯勒只能瞪大双眼，望着少年这个发言者。

你谁啊──柯勒的目光中带有这样的言外之意，而少年睁着红色眼眸回望。

「我说，你们只有两个选项能选。」

「选项？」

「没错，两个选项──要，或是不要参与我们接下来要开始的交涉。」

少年拿起端上桌的红茶。后方身穿女仆装的少女急忙要求试毒，似乎是在提防下毒，不过少年摇摇头，坦然地喝下茶水，像是知道里头根本没下毒。

柯勒确实是没特别指示要于红茶中下毒，少年是看穿这一点了吗？

「你说的交涉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到底，你究竟是谁？是莎菲亚的伙伴吗？」

柯勒加强语气质问，但少年没有回答。周遭站着的众多骑士都举着不带剑鞘的剑，而剑尖都直指少年等人。明明莎菲亚和他带来的成员都表现出紧绷的警戒心，只有少年一个人脸色完全不变。

在这充满杀气的接待室内，他的存在明显太过异常。自己光看他的外貌就小看他，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小鬼，现在或许需要改正这个评价了。

柯勒的警戒心微微变强，但此时他尚未注意到。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把这看起来不满二十岁的普通少年认定为对等的敌人。在这个时候，对话的主导权便已握在少年的手里。

而在许多人的观望下，两人终于开始对话。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很奇怪啊。我们明明是对城市的货物放火、还遭到骑士团追赶的罪人，却主动来到骑士团的根据地。你觉得理由是什么？」

听到少年的问题，柯勒用手抵着嘴角。

柯勒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明知被抓到就会受到制裁，却自投罗网，他们这样的行动肯定有某种意义。而那究竟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来自首的吧？眼前的少年一行人态度都不像是要来赎罪的人，都知道被抓到就会没命，他不认为他们会选择自首。

（那他们为何要来？来到这里就会被捕，被捕就会没命。知道这点还来到这里，是因为有自己不会被捕的某种确切证明吗？）

那么，那种证明到底是什么？

（……我记得他说自己是来交涉的吧。）

虽然不晓得他们是来交涉什么，可说到底，柯勒很在意他们认为骑士团会愿意与犯罪者谈判的根据究竟为何。他想到，或许就是那个让少年等人即便来到这里、也确定自己能安全无虞的理由。

（快想吧，我无法对他们出手的理由，他们在森林放火的意图。他们现在与副团长一起坐在我眼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有才对，他们所想的、能实现这场交涉的某种王牌。）

柯勒用过去最快的速度运转脑袋。他把从森林发生的事起到现在为止的过程，都替换各种要素并加以整合。恐怕在跟严格的父亲学习帝王学时，他也没有这么努力地动脑吧──这一段时间就是如此充实。

脑袋思考了整整一分钟，柯勒终于想到了答案。

「──是大魔矿石吗！」

柯勒不禁抬起视线，凝视对面的少年。

在昏暗的兜帽下，少年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柯勒看到他的笑，终于理解了一切。

「你们拿着大魔矿石吧！为了这个目的……森林的那些大规模战斗、都是为了让莎菲亚逃跑吗……！」

「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帮了大忙。」

少年的发言让柯勒烦恼地抱头。

──是最糟的状况，他们手握大魔矿石。

它恐怕一开始就是由莎菲亚拿着。难怪不管叫骑士团怎么搜索都找不到，因为大魔矿石已经被莎菲亚带离现场了。

那些烟幕和火焰都是掩饰这点的障眼法。柯勒不知道到底从哪开始是莎菲亚和少年的计画，但他完全落入这个圈套了。

事态非常糟糕。

少年他们现在手握大魔矿石，而且想必没有带到这里。但他们肯定已经整顿好某种态势，好视今后的动向而定，能随时销毁它。

大魔矿石遭到销毁──要是真的变成这样，柯勒就完了。即使在这里抓住莎菲亚，失去最要紧的大魔矿石，最终身为团长的柯勒也逃脱不了责任。若是只被剥夺骑士之职倒还好，但柯勒的父亲很严格。要是他知道在柯勒的判断下，连来自首都的支援都遭到限制，最糟也有可能被断绝父子关系。

断绝关系──也就是，不再是贵族。

这个惩罚对柯勒来说跟死没两样，光想像就令他不禁脸色发青。

而眼前的少年可不好打发，他不会错过柯勒这个破绽。

「看来你已经理解了状况。只要我们还藏着大魔矿石，你就无法抓住我们。想拿回大魔矿石，你只能坐上与我们的谈判桌。」

「呜……」

听到少年的话，柯勒有一瞬间想跟在战场上时一样，用约娜威胁他们。但他马上就判断这恐怕没用，顿时沉默。

最终，被柯勒派去保护约娜的部下也报告说「住家已经人去楼空」。当时他还不知道原因，不过一定是眼前的少年等人抢先一步。为了不在作战前暴露出绑架的事，他直到莎菲亚快要出发前才派人去保护约娜，这举动完全适得其反。当柯勒的部下抵达莎菲亚的家时，约娜早就被少年的人保护起来了。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利用莎菲亚对家人的爱，让自己在谈判上占据优势。柯勒一脸吞了黄连的表情。

形势已经完全朝少年倾斜。

当然，柯勒除了答应少年的交涉外，也可以采取拷问他们、逼出大魔矿石藏匿处的强硬手段。应该说，与其要认真地看待一个孩子没有证据的说词，不如直接采取更强硬的手段。

反正对方除了莎菲亚，也就是几个少年少女。只要用人海战术给点折磨，一般来说马上就能让人叫苦连天，平常的柯勒肯定会这么做。「跟我谈判」──认真接受少年说的话，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但少年的态度让柯勒完全生不出这种念头。掌握主导权及言语巧妙的话术，完全不像个年轻人；还有那对彷佛正从深渊窥视自己、如同狮子般可怕且锐利的眼眸。即使全身的皮都被剥去，这位少年也绝不会开口求饶──少年的所有举止和存在都让柯勒如此确信，并无意识地又夺去一个选项。

所以柯勒接下来选择的话语，也是少年引导的必然结果。

「……你说的交涉，到底是什么？」

「团长！？」

听到柯勒的话，赛门惊愕地叫道。但柯勒却无视他，只是凝视对面的少年。

「希望你们能协助我们歼灭黑狼。」

「歼灭……黑狼？」

「他们正追着我们不放，首领凯撒是个固执的男人。再这样下去，即使我们离开城市，追兵也会追着我们直到天涯海角。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借助我们的力量？」

「对声名远播且优秀的柯勒团长来说，很简单吧？」

优秀──少年所说的这个词，让柯勒微微颤抖。

而少年并未错过他的反应。

「我听莎菲亚说了，柯勒阁下虽与她年纪相当，却已就任团长之位，是位非常优秀的人，也是年轻贵族们的榜样。但也因为严格的父亲指导方针过于严苛，无法得到周遭的正当评价。」

「……哦。」

听到少年的话，柯勒望向莎菲亚，嘴角暗暗上扬。

像是在说「什么啊，原来你都知道嘛」。

没错，自己本来就比莎菲亚还优秀许多。从小时候就在名师底下接受各式各样的英才教育，为了成为贵族模范而努力钻研。实际上，他在贵族聚集的学园里成绩一直都居于上位，专属讲师也赞美他有剑术的才能。

这样的自己不可能比不过作为平民的莎菲亚。自己过去会落后她一步，一切都是因为受到父亲的过度保护所压制，自己的实力不可能有问题。

听见眼前的少年说出这件事，知道莎菲亚也是这么想的之后，柯勒心情非常愉悦。觉得自己的实力终于受到认可，嘴也自然而然地变松了。

「原来如此，黑狼对我们来说确实是无法忽视的敌人。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与对方一战，在打倒他们之前，彼此联合作战也不坏。」

「团长！」

「你闭嘴！现在是我这个团长在说话！」

柯勒用很重的语气制止从身后呼唤自己的赛门，确认他不禁沉默下来后，才再次回到原本的话题。

「但，就算我们联合作战、解决掉黑狼，要如何保证你们之后真的会把大魔矿石还回来？」

要是彻底遭到利用，让他们把东西带着逃跑那就完了。

柯勒凝视眼前的少年。

「无论东西多有价值，没有能够销售的管道，就没有意义了。特别是大魔矿石这种危险的东西，我们看起来有拿它换钱的办法吗？」

「……看来是没有。」柯尔低语。

打个比方，大魔矿石就等同于是现代的核物质。在某些方面，它的确价值不菲，但普通人根本无法运用，而且处理起来过于危险，连普通业者也无法应付。要是随便出手，很有可能被国家跟大型犯罪组织盯上，不是孩子能够处理的东西。

「一旦完成了作为这次作为交涉道具的使命，它对我们来说就只是个碍事的石块。那种东西我们很乐意归还，但当然要先等我们离开。」

「……原来如此。」

要是东西没还，他们就会被全国追捕。

柯勒觉得少年的话不是谎言。

说到这里，柯勒似乎也终于察觉少年的意图。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遭到黑狼与骑士团双方追捕。那干脆与骑士团与联合作战，至少打败其中一方。

当然，即便打倒了黑狼、归还大魔矿石，他们向骑士团放火的事实也不会变。他们依然会被当作通缉犯追捕，但总比遭到黑狼与骑士团双方盯上、拿着大魔矿石被全国追缉好多了。

他们乍看之下穿着体面的服装，但回想战场上的情形，其身分全都是贫民窟的居民。他们没有户籍，只要能顺利甩开追兵，说不定能在不知不觉间脱罪。这样一来，他们也能有些许幸存下去的希望。

所以他们才会像这样明知危险还前来交涉吧。甚至做出直接进入骑士团总部的蛮横行径，抓住唯一一个生存的可能性。这让柯勒坦率地感到佩服。

（这家伙……果然相当有才啊。）

只是，终究还是以孩童标准来评论的水准。

柯勒死死忍着快要扬起的笑，并抬起脸。

「可以啊，我答应你的提议了。」

听到柯勒出言同意，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一脸惊讶。

骑士团的人自不必说，莎菲亚与后方的三位少年少女也都瞪大双眼，看向负责交涉的兜帽少年。区区的贫民窟居民，竟然成功完成与骑士团的交涉。他们是各自在赞赏少年令人惊讶的功绩。

「是吗……你答应得这么快，真是帮了大忙。」

但在柯勒眼中，少年这位当事人也明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无论他装出多么平静的面孔，毕竟还是年轻人，果然在某方面还是会紧张吧。这份见交涉顺利、忍不住透露出真实想法的粗心，证明他还是个小孩子──柯勒暗自窃喜。

这下肯定没问题。

后方的赛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柯勒却满不在乎地继续说着：

「要是你们背叛，我们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希望你们牢牢记住。」

「嗯，当然。」

「虽然有些晚了，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失礼了，我名叫雷欧。后面的三人分别是伊多拉、雪儿和韦斯。」

「这样啊。那么雷欧，我们究竟该做些什么？」

面对柯勒的问题，沉默至今的莎菲亚看似回过了神，开口道：

「我们准备在明天，透过与骑士团共同作战来跟黑狼一决胜负。在这之前，希望骑士团能各个击破分散到各地搜索大魔矿石的黑狼一行人，在作战开始的早上之前，尽可能减少他们的人数。」

「到早上之前？难道要我们从现在开始彻夜进行？」

「是，你们现在似乎正为了与黑狼的小纠纷费尽心思，但这是因为双方都把人分去搜索了。只要骑士团从现在开始集中歼灭敌人，应该可以轻易歼灭还在搜索东西的黑狼。因此我希望骑士团能分出部队，在拂晓前减少黑狼的人员──」

「然后再由骑士团跟你们一同歼灭残留在根据地的人吗？原来如此。」

「这是作战概要，请您确认。」

柯勒看着应该是莎菲亚写下的作战文件。

这个作战似乎对骑士团负担较大一点，却没什么显眼的破绽。难怪她会被圣奥尔德骑士团选为正骑士。

柯勒嘴上说「我知道了」，并把文件交给附近的部下。

「你们按着那份计画表集结部队。先遣部队要打持久战，立刻准备晚饭让他们用餐、加快速度出发。」

「遵命。」

挤在室内的骑士们接连离开房间。

室内只剩下柯勒、赛门和几位护卫骑士，以及雷欧一行五人。柯勒轻举起手，让剩余的部下放下武器。

「这下、交涉成立了。」

柯勒点头回应雷欧的话。看到两人的样子，旁边的莎菲亚静静地松了口气。

「你们今天就住在兵营里吧。后面有座温泉，不过是人工的。在明天作战开始前，好好休息如何？」

「谢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雷欧站起身，呼唤伊多拉等人。于是他们默默地离开房间，但莎菲亚却有好一会儿动都没动，似乎是在凝视站在柯勒身后的赛门。

但那也只发生一瞬间，双方都没说什么话，直接挪开视线。莎菲亚静静地离去，留到最后的雷欧也跟在她身后。

「那我们就先告退了，希望本次的同盟对我们彼此都是正确的决定。」

「这点我已经很确定了。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

「也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雷欧同样如此低语，跟着带路的骑士一起离开。

房内只剩下柯勒和赛门两人。

室内有一阵子鸦雀无声，但赛门观察柯勒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出声问道：

「团长，这样好吗？」

「……你是指什么？」

「就是同盟的事。就算是为了大魔矿石，我也不认为跟那种孩童集团联手，会对我们有益。他们是否只是把我们当作战力来利用？」

「没这回事，他们有莎菲亚·赛尔文在。其他人也就罢了，光她一人就能给出以一敌千的成果，特别是面对那个怪物。」

柯勒边说边想起他在战场目击的凯撒有多威勇。

他听说过凯撒是擅长魔术的强者，老实说那简直是超乎预料的怪物。直到现在，自己脑中还会浮现人类身体如同纸片般于空中飞舞的景象。即使是人数占优势的骑士团，要打倒凯撒也要费不少功夫。要是莎菲亚会负责应付凯撒，那对骑士团来说简直求之不得。

「我稍稍小看了黑狼。士兵在刚刚的战斗中减少，现在为了确实打倒他们，需要强力的战力，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即使最糟的结果是要联手，我也坚决反对之后放过那些人。特别是知晓事实的莎菲亚副团长，要是没抓住她──」

「我不打算放过她啊。」

柯勒拿起陶器，晃动琥珀色的茶汤。他望着自己映在上头的脸，露出浅笑。

「即使脑袋聪明了点，也毕竟是孩子。大概是觉得只要归还大魔矿石，众人便会对身为贫民窟居民的他们失去兴趣，他们就能逃走了吧。」

「那、那么……？」

「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呢。我会让部下全天候监视他们，在确保大魔矿石的那一瞬间就抓住所有人。我绝对不会原谅小看我的人。」

柯勒眯起双眼。

说到底，当孩子以为自己能跟大人认真交涉时，就已经搞错了。大人比孩子想像中还要狡猾且随心所欲，即使雷欧等人打算守约，柯勒却没这个意思。当他们完成了使命后，他准备处理掉他们所有人，好独占战斗的功劳。

处理──就是杀了他们。杀了贫民窟的人，也不会有家人前来抗议。倒不如让他们变成黑狼一伙，这种行为还会受到称赞。也能当成减少贫民窟居民──这个城市原本就不需要──的借口，简直太棒了。

柯勒从一开始就不准备和贫民窟的人正常交涉。

「就让我们好好教教那群自大小鬼，小孩子轻视大人会有什么后果吧。顺便让那个自以为优秀的平民女陪葬。」

说完，柯勒张大嘴笑了起来，看来是确定自己会获得最终胜利。

目前还是人数更多的驻屯骑士团在战力上占优势，又有莎菲亚加入而值得期待，也难怪他会露出确定胜利的笑容。

但赛门凝视着这样的柯勒，依旧怀抱着无法抹去的不安。

（真是这样吗……？这样是正确的吗……？）

赛门总觉得那个少年很诡异。被许多人用剑指着还一脸淡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赛门忘不了他在交涉最后露出、如同恶魔的微笑。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就像因为棋盘上的棋子都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而觉得有趣，又像反过来嘲笑这一切似的。

对方是小孩，赛门也觉得自己或许想太多了，但那个优秀的莎菲亚竟把交涉全权交给对方，而不是自己出面，这个事实总令他在意。

（莎菲亚副团长……）

他想起自己上司──前上司的样子。

自己终于背叛了她。虽然是为了家人而不得不为，陷害自己视作上司仰慕多年的人，这个现实依旧在赛门心中蒙上阴影。

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跟现在于自己眼前笑着、不知羞耻的俗物不同。虽然对职务严格，却会用对等的态度面对部下，还会邀请他们假日去购物或训练，认真与他们来往，她陪他讨论家庭问题也不只一次两次。莎菲亚·赛尔文是理想的上司，理想到会让人忘了她年纪比自己轻，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打从心底为她尽忠。

她甚至还会从凯撒的凶刃底下救出背叛自己的人。

可是他今后必须再次背叛这样的人，面对这束手无策的现实，即便知道自己不可能获得原谅，赛门还是在心底向她谢罪。

柯勒完全不知道部下心中的纠葛，怀着胜利的心情喝着红茶。

「嗯……什么啊，都冷了。」

可是，一直放在桌上的红茶已经完全冷了。

在骑士团总部，柯勒等人过了对他们来说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么静静地深了。

「……唔？雪儿去哪了？」

在女性们（伊多拉）「比起用餐，更想先洗澡」的要求下，雷欧等人离开总部、横越其占地，莎菲亚在这时发现雪儿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朝周遭东张西望，却还是没找到人，不禁满脸疑惑。

「雪儿的话，她刚刚说要去厕所喔。之后就会跟我们会合了，别担心。」

「什么啊，原来如此。」

听到韦斯的话，莎菲亚松了口气。但这次她不知为何有些诧异地眯起双眼，盯着韦斯。

「……这种事情应该要、再多考虑该怎么说才行啊，人家可是女性。」

「上厕所就上厕所啊，还是我该再问她一句上大的还是小的？」

见韦斯这么说，女性们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冷冰冰。

「……差劲，你很不受女生欢迎吧。」

莎菲亚连连点头赞同伊多拉的评语。

「真没礼貌，那我到底该怎么讲啊？」

「这点小事自己学啊。我想想，目前你先学学纤细这个词的意义如何？」

「麻烦死了……没差啦，我是正面迎战的类型。少管我。」

韦斯用力抓了抓头，雷欧见状，忍不住在旁边扬起浅笑。而韦斯就在这时说道「好了，比起这个──」，并看向雷欧。

韦斯用意外结实的上臂直接绕过雷欧的肩，用力揽住他。

「──你刚刚很行啊，老哥。」

与雷欧四目相对后，他突然这么说道。雷欧诧异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指的是什么？」

「什么指的是什么。当老哥说接下来要直接进入作战总部进行交涉时，我还以为你脑袋坏了，没想到竟然成功了。我超惊讶的。」

为了不让带路的士兵听到，韦斯把脸凑近雷欧，似乎很激动。

看来雷欧刚刚跟柯勒交涉的结果，让他印象深刻。

「那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了不起好吗？面对那个讨厌贫民窟居民的团长，居然能用那么高压的态度跟他谈话，还让交涉成功了，这可没人模仿得来。我看了都觉得胆战心惊。」

想起刚刚的激烈辩论，莎菲亚捂着额头呻吟。

刚刚的状况只要搞错一步，双方开始互相残杀也不奇怪。被许多骑士用剑指着，却只能观望，她有多操心可想而知。

「……话说回来，这也太过冒险了。这次只是偶然进行得很顺利，如果你准备今后也继续这种行为，总有一天会死的。」

默默走在雷欧右侧的伊多拉也傻眼地给出忠告。

听到这番意想不到的劝告，雷欧有些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不，失礼了。过去部下（家人）也常跟我说同样的话。」

雷欧想起之前世界的事。

向对立组织的老板提议用俄罗斯轮盘一决胜负时、直接前往当地的警察组织进行交涉时、特意让自己被拘留、好推导出敌人基地时──每次雷欧一乱来，部下都常常对他说类似的话。

你那不是计画，只是靠运气和天赋的赌博。至今都能平安无事，只是偶然受到幸运之神眷顾。若一直这样冒险，总有一天必定会没命。

特别是亲近的部下，以及他的爱人们都会苦口婆心地提醒。

可即便如此，雷欧直到最后也没有改变作法。

「别看我这样，我是根据自己的信念在行动的。在周遭人眼中看起来可能很像靠运气和天赋的赌博，但对我来说，连运气这要素都是左右事情的重要关键。能不能加以辨别，会决定人今后的命运。」

「可是，运气不是人能左右的吧？」

「可以喔。能借着自己的选择将运气吸引过来，实际上我也是透过这种方式赢到现在的。连不动手脚的扑克牌，我也从未输过。」

胜利和败北必定都有气息。在分辨出败北的气味时，该如何减少风险和损失；在分辨出胜利的气息时，该如何大胆投注、得到回报──雷欧认为，人生就是靠着分辨这些并正确判断来决定一切。实际上，雷欧在之前的世界就站上顶点了。这是雷欧伴随着经验和结果的人生哲学。

而且他也不是一切都仰仗命运。

特别是这次的交涉战，他有明确的胜因。

「柯勒应该要在那时制伏我们进行讯问的。说到底，在自己处于压倒性优势的状况时，与对方交涉也没有意义。其他能采取的手段，柯勒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比如说，既然知道大魔矿石被雷欧等人藏起来了，就可以随意抓住贫民窟的居民，推论出谁是雷欧的部下，或者是撒谎他们已在刚刚于贫民窟抓到原本找不到的约娜，让莎菲亚背叛也行。在场的雷欧一行人没有办法确认此事真伪，是十分有效的办法。

「但柯勒却没这么做，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他没想到？」

「不是，是因为他讨厌风险。」

或许搜索整座城市也找不到，问了或许也得不到答案，或许他们有某种办法可以确认外头的约娜是否安全。

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一点点失去大魔矿石的风险。因此柯勒拖延问题好规避风险。

只要知道大魔矿石没事，就不需要硬是急着搜索。反正他们不管怎么样都必须打倒黑狼，先佯装协助雷欧等人，解决眼前的问题，再仔细打探所在地就好──这应该就是他的想法。

「他大概是企图在作战后监视我们，推论出大魔矿石的所在地，之后再抓住所有人吧，太天真了。给予对方的时间会转变为致命的刀刃，转而刺中自己。柯勒接下来将会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讨厌风险，明明自己无法主动做选择，却又过度夸大自己能力的愚蠢之人──这就是柯勒这个男人的本质。

所以只是稍稍刺激一下他的自尊心，就能轻易缓解他的警惕。雷欧一开口称赞就有兴趣交涉，那副样子实在很滑稽，就像个小人物。

跟他在街上和商人们打听到的人物形象如出一辙。

「那种男人从最初到最后都得不到任何事物，况且我也不可能会输给那种人。」

在他们讨论这些时，目的地似乎终于到了。在挂着用颜色区别男女的暖帘的木屋前，领路的士兵停下脚步。

「这里已经包场了，请尽情享受。等各位沐浴结束，我们会再派其他人来带领您们前往本日投宿的兵营。」

「那我先告辞了。」士兵行礼后便离开了。

雷欧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继续刚刚的话题。

「背负潜入总部的风险的我，讨厌风险而逃跑的柯勒。我们的差异很明确，没有任何运气的成分。」

「……」

「就是实力的差距。当见到登台的角色是那副德性时，胜负在一开始就确定了。」

听到雷欧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雷欧笑着把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穿过暖帘。

「好好泡温泉暖暖身子，等等睡前再来制定作战计画吧。明天一整天都会很忙，尽量让身体保持温暖。」

「韦斯，走吧。」雷欧挥手，与韦斯一同消失在暖帘的另一边。

莎菲亚暂时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我们也走吧，全身都是煤臭味。」

「嗯、嗯……」

不过她听到伊多拉的声音后，便倏地回过神，两人就这样穿过红色的暖帘。

大家紧张莫名、甚至可说是激动的一天，今日第一次迎来休息的时刻。

「呼啊啊啊啊……」

把身体沉入装满白浊色热水的大型浴槽，韦斯吐出非常有大叔味的叹息。

见到他把今天一整天的疲劳一口气释放出来的模样，想先在洗涤区清洗身体的雷欧也不禁出声笑了笑。他以放在脱衣处、用来清洗身体的布浸满肥皂的泡泡，从手臂开始用力清洗。

建在总部用地内的大浴场设施比想像中还完备。木造的单层建筑内，只要穿过脱衣处，就是有面石墙的宽敞浴场，里头还备有木桶与椅子。

浴池中央有颗表面浮现魔法阵的石头，一边加热洗澡水，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恐怕就是传闻中的魔道具吧。看来这温泉不是实际挖出来的，而是用魔道具做出的速成人造温泉。

记得近代欧洲时代也有澡堂，不过因为毫无根据的谣言等原因，多少有些受到避讳。但看这里施建的精细程度，或许澡堂在这个世界是被当作娱乐，普遍为人所接受的。

雷欧一边思考着这些，一边伸手想要清洗背部。

「哦？背后自己很难洗吧。来，我帮你刷背。」

「嗯？呃，我自己可以的……」

「别那么死板啦，你是我们的老哥吧？你就稳稳地坐着，默默让人帮你刷背就好。」

韦斯边说边从浴池里爬出，硬是从表示拒绝的雷欧手中抢走布，开始帮他刷背。即使动作很粗鲁，但意外灵巧，没让他感受到痛。雷欧观察了一阵子，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维持着这样任他动作。

他仰头望着没有天花板遮挡的夜空，轻声低语：

「老哥、吗？」

「嗯？」

「没事，就是想说你一直都这样叫我呢。」

趁着这个时间，雷欧向韦斯问起自己从遇见他时就一直在意的问题。

「仔细想想，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在你们眼中，我明明就是个身分不明的可疑年轻人。对着这样的人，不知为何你一开始就抱持善意。」

基本上对他人态度都很冷漠的伊多拉自不必说，雪儿现在虽然是那个样子，一开始却也是戴着无害少女的面具，和雷欧划出界线。这是面对初次见面的人时理所当然会有的警戒心，并不限于住在贫民窟的人。

但韦斯不同。在伊多拉和雪儿都还在试图看清名为雷欧的人时，只有他不知为何一开始就对雷欧表现出善意。常常会在雷欧和伊多拉的对话间为他美言几句，最起码看起来不像是对自己有警戒心的样子。

雷欧一直觉得这很奇妙。

「我一直在观察你，但你也不像是有什么内情。方便的话，能告诉我理由吗？」

韦斯到底把自己当作什么了呢？当雷欧提出一直在意的疑问后，韦斯发出沉吟声，过了一阵子才开口道：

「硬要说的话，就是气息吧。」

「气息？」

韦斯在满脸疑惑的雷欧身后放下布，望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腕处依然戴着一开始见面时就有的粗糙手铐，上头还挂着锁链，跟着韦斯的动作发出冰冷的声响。

「我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只是被人以减少生计为由卖成奴隶，有一阵子在类似斗技场的地方跟境遇相同的人战斗。」

「斗技场？是赌局吗？」

「没错，你真瞭解。我平常都被锁在单间牢房，只有比赛时会被放到外面战斗。赢了就能活，输了就会死。比赛结果成了有钱人们的赌博对象，买下我的人就靠着我们的生死赚了大钱。」

「这就是当时留下的。」韦斯展示戴在手脚的枷锁。

就是被称作俱乐部打斗的违法比赛吧。雷欧之前所在的世界也存在着这种东西，更进一步地说，雷欧的部下也直接经营过。可以得到非法的比赛奖金，相对地，比赛内容大多相当惨烈，就是种不合法的活动。而且成为奴隶的人没有像样的报酬，只会被当作赚钱的表演道具利用。韦斯能断言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便像在诉说他过往的人生有多壮烈。

但当事人却用一副这没什么般的语气继续说：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几乎都活在铁栅栏中。只有在要跟某人战斗时才能出来。我幼年的记忆一直都满是铁锈味和血的气味，现在还戴着这种东西，就是以自己的方式记住过去的记忆，毕竟我脑袋不好。」

韦斯边举起手腕处的手铐边说。

「我跟很多家伙打过。他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全是拼命想活下去的危险人物。另外，全是邋遢的男人。」

「难道你的好色就是被这点影响？」

「答对了，但也不全是坏事。多亏那段经历，我光靠气息就能大概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特别是危险或厉害的家伙，我这鼻子马上就能闻出来。」

韦斯的意思就是，这种人有特有的气息和气味，这就跟雷欧刚刚跟莎菲亚说的嗅出运气有相似之处。所以韦斯这番听起来很离谱的话，雷欧也马上就能领会。

「老哥，你的气息在这其中格外强烈。我一开始见到你时，还以为是死神出现在眼前，差点被吓倒了。」

想起那个时候的事，韦斯扬起嘴角，露出无畏的笑。

「那是我很危险的意思吗？」

「嗯，很危险，是在我人生中从未见过的大恶人。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也很难相信你跟我差不多年纪。莫非，你是被什么稀世坏蛋附身了？」

韦斯的话就某种层面来说很接近真相，雷欧差点笑出声，却还是提出疑问：

「那为什么要跟我联手？既然我是这种恶人，不扯上关系反而保险吧？」

雷欧这番话是理所当然的疑问，但韦斯却一脸像是在表示「你在说什么啊」的样子，立刻给出答案。

「这样才有趣啊。」

「……有趣？」

「嗯，很有趣。」韦斯边说边用装在桶里的热水淋上雷欧的后背。无数的泡泡混在水中，流入排水沟。

「我不觉得在斗技场战斗有什么不幸的。虽说我大概才过十年左右就腻了，于是痛打所有人后逃跑，但我一开始就是觉得好玩才待在那，从来没被强迫过。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志。」

离开无趣的家、在斗技场战斗且再次离开那里，都是他自己的意志。只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就只是这样──韦斯表示。

「我受够无聊得要死的人生。危险也好，我想度过充满紧张的血腥人生──而在这里每一天都可以做到，会来到这个城市，也是因为有强烈的气味这么告诉我。」

听到这里，雷欧终于理解了。简单来说，他已经疯狂了。

「死神最棒了，我最欢迎危险的气味。老哥，只要你能把我从无聊中拯救出来，我也不介意敬乍看之下超弱的你为老哥。」

喜欢危险、争斗和疼痛。

无法感受到普通人类能正常感受到的幸福和平稳，会违反制定出的法律，想要随心所欲地活着，也就是所谓的社会不适应者。而韦斯知道自己跟他是同一种人，雷欧终于理解了。

所以他才对自己友善。雷欧可以让韦斯强烈地感受到危险与不幸，那对他来说就是真心期盼的非日常生活。

「我只是想感受活着的喜悦。而且我总觉得，应该只有在老哥你身边才感受得到。」

「……活着的喜悦吗？」

「你没有想做的事情，或是想完成的事吗？你如果有在这个世界活着的目的，也跟我说说嘛。」

雷欧在这个世界的目的──被韦斯这么一说，雷欧才试着思考。

站在恶的顶点。这是雷欧来到这个世界后也藏于心底的信念，也可以说是他在这个世界所瞄准的明确目标。但他觉得，韦斯这时问的不是关于终点的问题。

他的意思应该是──你追求这条霸道，是为什么、又是基于什么想法？

雷欧思考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空，缓缓开口道：

「……因为我有个疙瘩卡在心底。」

「疙瘩？」

──没错，疙瘩。

雷欧前世被称作恶之帝王，支配世界的经济，连各种巨大组织都被他纳入麾下，作为没有违逆者的绝对君王君临于地下社会。

但这终究是后来的事。

达到顶点前的路上，他也失去过一些事物。

「我有过家人，跟自己相同境遇、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那是在雷欧和现在一样只是个贫民窟的居民，还不是什么大人物时的事。雷欧有些跟如今的韦斯等人相同境遇的伙伴。

尽管伙伴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一起抵御风雨并翻找垃圾，就像借由超越血缘的羁绊拉在一起的家人。在雷欧因其才能被黑手党组织干部看上、成功加入地下组织时，他们也一直跟着他，甚至不介意弄脏自己的手。

在个世界上，存在着能超越血缘、无法用言语说明的关系。如今已经变得遥远的记忆如此教会雷欧。追根究柢，雷欧会变得特别重视家人，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

「会提出邀请，是因为我稍微把你们跟过去的伙伴重叠在一起了。当然我也有其他考量，觉得要跟之后能派上用场的协助者联手。」

「原来如此，真有老哥的风格……那么，你说的家人呢？」

「早就死了。」

而且是很轻易地就死了。每次组织被卷入抗争，他们就会一个个被致命子弹击倒。

这也没办法。黑手党的最底层基本上就是组织的子弹，是为了成为组织的矛与盾才存在的。为了活下去，只能让自己成为能使用最底层的那一方，而当时的雷欧等人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和实力。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的我有经验、有实力。这个脑袋中已经输入了知识，能让一切都如我所愿。」

要是能再一次回到那个时候，他就不会让家族少任何一人。他会让一切都如自己所愿发展，并支配之，把家人、世界和这个世界的一切收纳入掌中。

一切都会成为我和家人们的东西。

这次，他要在这个世界再次重新开始，实现这件事。

「我想，这就是你所指的、我在这个世界想做的事。」

听完雷欧的话，韦斯陷入沉默。或者，他觉得这只是孩子的豪言壮语？

雷欧本是这么想的，但韦斯只呢喃了一句「这样啊」，就把布还给雷欧，并站起身，跟雷欧一样仰望天空。

「那就让我看看，你所要走的、最为惊险的人生吧。若是为了那个结果，我可以接受自己死于非命。」

韦斯没有嘲笑雷欧说的话。

他只是露出激动的笑容，可以看到其唇间的白牙，就像这年纪的少年该有的表情。

有一瞬间，那个笑容跟雷欧昔日伙伴的笑脸重叠在一起。

「是说，你失去记忆的设定果然是说谎吧。」

「嗯？……嗯，其实也不完全是谎话。」

事到如今也很难以说明，雷欧露出苦笑带过，站起身。

然后直接朝着耸立于浴场内的木制隔板走去。

「嗯？喂，老哥，你要去哪？」

「……你不是想做刺激的事吗？」

听着韦斯的话，雷欧背对着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眼前的巨大墙壁。这是分隔男汤和女汤的隔板，对面当然就是女汤，目前伊多拉她们应该正跟莎菲亚悠闲地泡汤。

雷欧转向韦斯，露出笑容。

「这里有两个男人，对面是女汤。那么，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吧？」

听到雷欧这么说，韦斯有一阵子露出呆愣的表情，却喷笑一声后，就开心雀跃地跟在他身后。

无论在哪个时代、什么样的世界，男人的团结都是从这种愚蠢的行为开始的。

雷欧把手放到木墙上，同时想到这样的事。

「我们服从主人的理由吗？」

另一方面，女方这边，女性们的谈话也提出雷欧的名字。

已经跟两人会合的雪儿坐在椅子上，用水清洗白发。伊多拉和莎菲亚两人则泡在浴池内望着这一幕，随意地闲聊。

「嗯，你们原本不是会跟人一起混的类型吧。我很在意你们是因为经历了什么而联手的。」

面对莎菲亚的问题，雪儿暂且停下清洗头发的手，闭上双眼。是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或者是在取舍、选择这类话题。

当额头流下的汗水滑过脸颊、从下腭滴落时，雪儿终于开口道：

「我是在某个暗杀一族的村里长大的。」

雪儿突然说出令人震惊的话。

「村子搜罗了各地失去容身之处的孤儿，暗杀一族对孩子们施以严格的战斗训练，将来作为暗杀者，将之高价卖给犯罪组织或掌权者。我也是这样被当作暗杀者培育的诸多孩童之一。」

雪儿说得淡然，但说话内容却意想不到地冲击人心，莎菲亚杏眼圆睁。相较之下，伊多拉则是把擦手巾放到头上，一边仰望夜空，一边冷静地倾听着雪儿的话。

「虽然自己这么说不太好意思，但我很优秀。在体术训练方面，我的成绩是在所有训练生中最好的，在学习方面好像也没费多少力气。虽然也有拼命想活下去的因素，但我这方面的才能似乎本来就比别人优异。」

听雪儿这么说，莎菲亚想起白天的战斗。那身体的动作的确不像个少女，而且相较于年纪，雪儿明显豁达过头了。雷欧虽然也差不多，但雪儿恐怕是经历呕血般的努力才变成这样。

想着跟妹妹一样尚未成人的少女所过的严酷日子，莎菲亚有种胸口发紧的感觉。

雪儿本人倒是表示那个环境「并没有特别难熬」，她应该没有特意顾虑莎菲亚的心情。

「在那里受训练的人，将来都只会侍奉唯一一个主人。或许是一直在这样的教导下长大的缘故，我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期待与那位还不知长相的主人见面的日子。我认为那已经变成我活着的意义了。」

「可是──」雪儿在这时补充。

「作为商品，我有个致命的缺陷。」

「致命的缺陷？」

莎菲亚面露疑惑，后方的伊多拉似是理解般地低语道：

「是魔力缺乏症吧。」

「啊……」莎菲亚心领神会地呢喃。雪儿点头同意了伊多拉的话。

「我天生就几乎没有魔力，虽然设法透过自学持续训练，能够创造出一点像是『丝线』的东西，却也仅只如此。很遗憾，这种东西在战斗时派不上任何用场。」

雪儿的指尖垂落平常展现出的那种光之丝线，并用自嘲的语气这样说：

「无法使用魔术的暗杀者，作为商品也只能算是缺陷品。即便战斗技术和头脑再怎么优异，光是有无法使用魔术这一条，就绝对不会有买家。等超过商品标准评价年龄十五岁，确认我的魔力没有再增加后，他们立刻决定要处分我。」

「处分？」

「就是杀掉我。」

听到这番话，莎菲亚不禁站起身，惊讶地「什么！」了一声。水从她前凸后翘的艳丽裸体滴落，而雪儿始终用冷静的态度面对着她。

「要杀你！？不是应该释放尚未成人的少女吗！？」

「这是当然的啊。暗杀一族所经营的村子，要是被世间知道不就糟了？我反而觉得杀人灭口是理所当然的处置。」

气到快要失去控制的莎菲亚说出一声「可是！」，却被雪儿用手制止。这对雪儿已经是结束的事，所以她是想表示现在的重点不在这吧。察觉到她的意图，莎菲亚尽管尚未接受，还是重新泡回池内。

「我当然逃走了。我忍受严苛的训练，都是为了总有一天会相遇的主人，不是为了被杀。虽然费了一点工夫才彻底摆脱村子的追兵，不过还是死里逃生，总算顺利逃脱到这个城市。」

试着想像那壮烈的逃亡生活，莎菲亚先露出心惊胆战的表情，又跟着雪儿的话松了一口气。她多变的表情让雪儿露出微笑。

确认没有追兵的气息，稍微冷静下来的雪儿接着开始寻找主人。即使已经从暗杀者的束缚解脱，以往被这么教导长大的雪儿也不可能一下子改变生活方式。于是雪儿扮成人畜无害的少女，开始寻找自己能侍奉的主人。

「难道，你一开始在我身边晃来晃去……」

「是，我考虑让伊多拉大人成为主人候补。因为我听说您在贫民窟是特别受尊敬的危险人物。」

「……傻眼。原来你是擅自在评估我，而且最后我还被甩了？」

面对叹了口气的伊多拉，雪儿像在致歉般垂下头。理解了伊多拉「被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莎菲亚重新问了一次：

「为什么是『他』？」

「他」指的是谁很明显。

雪儿没有理会自下腭处滴落的水滴，而是回望着莎菲亚，一副感慨万千地低语：

「因为……他给了我名字。」

「名字？」莎菲亚反问。

「在我们村子里，所有人都没有名字。名字是待我们能独当一面侍奉主人时，才会由他们第一次赐予我们。」

所以要是成为驱逐者的雪儿没找到主人，又或者是即使找到也不保证能获得命名，她可能永远都得不到名字。总有一天能侍奉理想的主人，得到美好的名字──对如此梦想的雪儿来说，这个现实比回不到故乡更在她的心留下深刻的阴影。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在那个时候、那一瞬间──雪儿感觉像是来到了天堂。

「──雪儿，当那位大人给我取名的瞬间，我有种第一次被注入生命的感觉。」

雪儿恍惚地红着脸，如梦似幻的说。看到她这个样子，莎菲亚满脸疑惑。

「因为他帮你取名……咦？就这样？」

「足够了。在这世界第一次称呼我名字的，不是父母、村人或不知长相的主人，而是他。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献上一生侍奉他了。」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雏鸟的铭印……」

「事实上，那位大人确实是个大人物。伊多拉大人不也承认了吗？」

雪儿出乎意料地出言反驳，伊多拉则陷入沉默。

莎菲亚还以为她肯定会否定，意外的是伊多拉从浴池起身，坐到边缘后肯定地回了句「是啊」。

「……真意外，你居然会像这样坦率地评论他人。」

「我的度量还没小到无法认同他人。实际上，他就是个披着人皮、货真价实的怪物。在近处一直观察他的我们是最清楚的。」

伊多拉踢了下水面，或许是想起至今发生的各种事情了吧。总是面无表情的她用有些复杂的神情，凝视自己在水面上摇晃的脸。

「那，你也是因为着迷于他，才与他联手的？」

「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彼此的目的互相利用罢了。为了能让我维持自我活着，这是必要的暂时同盟……本该是这样的。」

「……说得真含糊。难道你也在烦恼着什么？」

听到莎菲亚的问题，伊多拉叹了口气，并撩起湿润的头发。

「比起他人，你还是担心自己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说什么？」

「你很清楚吧。明明拘泥着要做个正义的骑士，却还像这样协助我们。虽然是那个男人安排的结果，但你也差不多该好好搞清楚自己心中的自我定位了。」

被说中自己一直在烦恼的问题核心，莎菲亚陷入沉默。

伊多拉站起身，毫不吝啬地在月光下展现自己优美的曼妙身体线条。她把手扠在腰上，俯视还泡在浴池中的莎菲亚。

「没有中立这回事。是要站在正义一方，还是邪恶这一方。要是你一直在战场中犹豫不定，真的会死喔。」

莎菲亚完全无法反驳伊多拉的话。

看到在浴池中低头的莎菲亚，伊多拉像失去兴趣似地转开目光。

「……呃，你洗头要洗多久？再怎么洗也洗太久了。」

注意到雪儿还在洗头发，伊多拉白眼道。

「因为我受到主人称赞了。我认为打理好自己的外貌，以便主人能随时出手，是身为女仆理所当然的义务。」

「……是喔。」

伊多拉傻眼地耸耸肩，目光落到脚边的木桶。

她灵巧地用脚背抬起水桶，一边咕哝「……是说」，一边扬起眼角。

「早发现了──喔！」

伊多拉狠狠踢起脚边的水桶。水桶被脚尖以猛烈的势头踢飞，消失在蒸气中，对面随即传来「呜恶！？」的悲鸣。紧接着水桶飞去的方向──男汤侧传来某种事物掉落的响亮声音。

因为水桶飞过天空的影响，分割两侧的分隔板周遭的蒸气开始消散。

「雷、雷欧！？」

而雷欧就从那片分隔板上方探出身子，瞧着女汤这一边。雷欧露出一点苦笑，凝视着掉落男汤侧的某物。

「真粗鲁，一同与我以山顶为目标的盟友正在下方挣扎呢。」

雷欧说得没错，墙的另一面传来「痛痛痛痛……」的另一个呻吟声，十有八九是韦斯。

「偷看的小费这样已经很便宜了，毕竟你可是欣赏到三位楚楚可怜美女的裸体。」

伊多拉完全不打算遮掩暴露在月光下的身体，用手扠着腰，直接望着雷欧。听到伊多拉的话，雷欧回以嗤笑。

「小鬼真敢说。你的发育看起来确实不错，但如果想让别人把你当作女人，就要再稳重一点。在男人面前裸体张开双脚站立的女人，甚至做不了男人自慰的配菜。」

「哦……你很敢讲嘛。」

「主人，如果您想观察女体，请由我来吧。」

除了露出冰冷浅笑的伊多拉，再加上想解开身上浴巾的雪儿，浴场的景象一片混乱。躲在浴池里的莎菲亚望着这一幕，露出一抹苦笑后仰头望着闪着幽微星光的夜空。

（要站在正义一方，还是邪恶这一方……吗。）

明天她会找出那个答案吗？

为还找不到出口的迷宫痛苦挣扎，莎菲亚继续望着黯淡的星星。

众人的盘算相互交错，欲望、背叛以及各种矛盾与挣扎纠缠在一起，战士们的夜晚更加深沉了。

然后──决战的早晨到来。

第一卷 四章 各自的绝望

那一天，早晨的冰冷空气让人可以稍稍感受到接着将要造访的冬天。

在利用贫民窟的旅店遗迹改建出的黑狼基地内，窝在熟悉的场所，听着熬夜出入的部下报告再发出怒吼。这个循环从昨晚就不断重复到现在，为了发泄焦躁持续饮酒所用的容器，如今四处散落在寂静的室内。

自己已经踢坏几个家具了呢？散落在周遭的桌椅残骸，似乎直接彰显出基地主人的烦躁。

然后现在又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让这场展览有了新收藏加入。

「不要说什么……找不到！！」

「老大，请您冷静！」

凯撒用战斧砸坏放酒的桌子，逼向部下尼科尔──他带回听腻了的相同报告。挥落眼前的战斧让尼科尔吓得腿软，瘫坐在地。赖尔在后方想要劝谏凯撒，然而凯撒却不肯听。

「我叫你们找到大魔矿石，或是那个面具小鬼。那你的报告内容就不该长这样吧，是不是？」

「可、可是，骑士团的家伙从昨晚开始就明显对我们展开彻底的攻势，出手应付的话，就无法顺利进行搜索……」

「那就一边找，一边杀掉那些人就行了。」

「不、不可能啦！对方是明确要打倒我们的，我们不一样，战力在老大的命令下分散各处搜索。大家也都因为彻夜搜索而累了，不管怎么想都太乱来──」

这就是尼科尔的最后一句话。他没能说到最后，就被凯撒的战斧从头顶砍裂成两半。地板因冲击而粉碎，尼科尔的肉片与血液一并飞溅至周遭。

「尼、尼科尔！」

赖尔冲向模样凄惨的部下。他抱起已经完全没气的尼科尔，转向凯撒。

「老大！没必要杀他吧！尼科尔一直熬夜努力至今，根本没抱怨过啊！」

「啰嗦。不听我命令、甚至想把责任抛给别人的垃圾，不是我的部下。有意见的话，小心我把你也砸成肉酱，赖尔。」

面对凯撒那感觉甚至能吓跑猛兽的杀气，周遭的部下也开始颤抖。可是赖尔却没漏看，那对满是漆黑杀意的双眼中浮现出一点其他的色彩。

「您到底在着急什么，老大……！」

凯撒没有回答赖尔的问题，但他的沉默就正是无声地肯定赖尔的指谪。

没错，凯撒很着急。不光是物资全部烧光，连目标大魔矿石都找不到。尽管派出所有部下寻找，却一直拿不出成果，而且不知为何，骑士团从中途开始团结起来妨碍他们。

他本想着──难道骑士团已经发现大魔矿石了吗？但就目前让部下刺探来的情报，并不是那样。在不知原因的前提下，时间不断流逝，战力也持续在减少。

怎么可能不焦急，这发展完全就跟那个年轻人说得一模一样啊。

《这次你们是我的猎物。在明天到来前，你们就享受慢慢被逼入困境的恐惧，等待遭到捕食的时候吧。》

（难道是那小鬼……？不，不可能。那种小鬼又能干嘛。）

凯撒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会被这种愚蠢想法困住，就如赖尔所说，是焦躁支配了脑袋的证据。

但这也难怪，平常桀敖不驯的凯撒会着急成这样，还有另一个巨大的理由。

（糟糕……跟使者约定的时间就是今天中午。）

凯撒指的是他瞒着柯勒交换的另外一个密约。

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那个女人可不像驻屯骑士团那样温吞，倘若凯撒等人爽约，她想必会即刻行动、摧毁黑狼。那个女人拥有能够实现这个可能性的力量。与她相比，黑狼就只是一吹即散、宛如脆弱尘埃的存在。

追求愈高的收益，风险就愈大。

这并非比喻，这次的秘密交易真正关乎凯撒的性命。

（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么一来，是否该潜入或许知道些什么的骑士团本部，随便杀掉几个士兵并逼问出情报？

这招在部下已减少的现在虽然会伴随着巨大的危险，比起直接迎接中午、惹怒使者要好上百倍。莎菲亚目前不在骑士团，那他就有把握独自一人也能歼灭骑士团。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无所作为，不如把最后的光明赌在眼下最可能有着情报的骑士团总部──凯撒做下决定。

马上把散落在城市中、剩下的部下聚集起来，倾全力朝骑士团总部发动大规模攻势。

「喂，赖尔！你现在马上──」

去街上聚集部下──在凯撒说完前，从店的入口处传来小小的敲门声。

「啊？这种时候谁会来啊！又是什么『找不到』的荒唐报告吗！？」

如果是这样，就打爆那家伙的头吧，就像刚刚的尼科尔那样。

凯撒以一副气到脑充血的样子粗鲁地打开门。

「怎样啦！如果又是没意义的报告，就拿你们以血献祭──」

凯撒边说边探出头，却有个枪口对准了他。

他大意了。敌人不可能会正面从门光明正大地上门──这次是这种合理想法招来的愚蠢大意，又或者是先入为主的偏见。这致命性的破绽导致了『老大亲自开门』的鲁莽行径，演变成这种决定性的状况。

「哟，凯撒。我按照约定，来找你们玩了。」

雷欧右手举着枪，露出浅笑；凯撒则一脸惊讶地凝视枪口。无情的是，凯撒还来不及说出半句话，枪口就射出了子弹。

这就是本日将在此展开的战争──其开战的狼烟。

「咕啊啊啊！？」

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凯撒本能地扭动身体，子弹命中了他的肩膀。听到凯撒痛苦的声音，以及首领喷出血花向后仰的模样，赖尔也终于注意到异变。

「你、你这家伙！」

他摆出战斗姿势，立刻突击站在入口的雷欧。那个用了身体能力强化的速度，若是没有用魔力强化动态视力，普通人是无法轻易捕捉到的。两人间的距离转眼间缩短，拳头即将从一旁击中雷欧的面部。

「噗！？」

突然有只手突破赖尔身旁的墙壁，一把抓住他的脸。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赖尔看向开了洞的墙壁对面，看到一个隐隐扬起无畏笑容的男人。

「你、你是……！」

「哟，赖尔。最底层就跟最底层一起到这边来玩吧。」

会让人误以为是老虎钳的握力抓着赖尔的脸，把他直接拽出外头，跟韦斯一起消失在墙壁另一边。

之后就剩捂着肩、露出痛苦神情的凯撒和十几位部下，还有雷欧、在他身后待命的雪儿和拔出剑的莎菲亚。

「你们几个……是想怎样？」

「没想怎么样啊。只是按照昨天说的，来跟你们一决胜负了。」

雷欧在兜帽下用冰冷的眼神看过去，炫耀手里拿的、乍看之下仅是个圆筒的小手枪。凯撒转向看着窗外的部下，但部下默默摇头告知外头的状况，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真的假的。只凭四个人就上门找碴，你们是认真的吗？要是我们这里人数更多，你们打算如何？」

「我们可是请骑士团花了半天削减人数呢。还有你们在找到大魔矿石前会扩大搜索范围，我已经将这里没留多少人的事也考虑进来了。」

「骑士团……？」

听到这句话，凯撒想起雷欧昨天的话，以及骑士团迄今的动静。于是他终于知道，自己的预测是对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骑士团昨天开始的攻势果然是你们干的好事吗？你们跟那些家伙联手了吧？」

见凯撒这么问，雷欧默默地扬起嘴角。

凯撒对此愤愤地咂了嘴，并警惕地环视周遭。

「……伊多拉那家伙怎么了？她似乎不在现场啊……」

「我交给了她更重要的工作。因为先遣部队彻夜的努力，四散在街上的黑狼残党差不多也快被歼灭了吧。剩下的就是负伤且人数减少许多的你们，面对这样的家伙，只靠这里的我们就够了。」

「负伤……？」

凯撒嗤笑着站起身，撕掉身上那件厚外套，拿那块布绑住肩膀的伤口，并用肩膀扛起巨大战斧。

「只是受了这点程度的伤，你以为自己能赢我？少小看人了，骑士团的成员同样减少了。等杀了你们后，我会慢慢辗死他们的。」

在这可谓劣势的状况下，凯撒如此断言的双眼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气息。可以感受到他对自己实力的自负，认定自己确实、绝对能脱离这个状况。这副模样，让雷欧对这名为凯撒的男人有些改观了。

「不错的挑衅。身为组织的首领，必须一直在部下面前展露出这样的姿态。」

雷欧装填子弹，莎菲亚也跟着举起剑。

见到莎菲亚的模样，凯撒猥琐地扬起嘴角。

「哟，副团长大人，保护人民的正义骑士这次改变阵营、成了这种恶人的同伴了？」

「闭嘴，我最理解自己的矛盾。」

莎菲亚把剑举到脸旁，用剑尖对准凯撒并固定位置。这就是剑道中的霞构。

「现在，我只作为莎菲亚·赛尔文，跟随己心斩了你。」

即使带有迷惘，莎菲亚仍是用带着强烈决意的目光盯着凯撒。凯撒先是发出轻蔑的嘲笑声，下一秒就发出足以震撼大地的咆哮。

「那就试试看啊！！这群垃圾──！！」

凯撒踹向地面，发动突击。雪儿和莎菲亚静静地摆出迎战姿势，雷欧也无畏地迎上前。黑狼和雷欧一行人的最终决战就在这里展开。

「真慢……先遣部队还没回来吗。」

柯勒正在分隔着总部用地和大街围墙的正门广场，和约一百五十人的后援队一起等着先发队归来。

按照计画，负责清除残党到早晨的先遣部队在大致确认黑狼搜索队毁灭后，就会跟在总部等待的后援队会合，之后再一起突击黑狼的基地。他几个小时前就已经收到毁灭作战已完成八成的报告，那应该差不多有几支部队要回来了，但却一直不见人影。

刚刚派去街上的联络员也没有归来的征兆，搞不清楚状况的柯勒已经开始不耐烦，毕竟雷欧他们已经离开这里出发了。

（他们是说要先去看看黑狼的状况，但果然应该阻止的。说不定他们已经不小心被黑狼发现，并开始战斗了。）

他们有莎菲亚，柯勒认为想必没问题，但事情总有万一。要是战斗先开始、他们全灭，就无法查出最重要的大魔矿石所在处了。

是不是该直接带着后援队出发？当柯勒逐渐开始烦恼之际，一道人影出现在正门前。

「有人来了？是刚刚派出的联络员吗？」

「不……不对。那是……」

在吵闹的骑士目光下，一名少女从正门走来。若柯勒的记忆没错，这是跟莎菲亚等人一伙的少年少女之一。当他想起她的名字应该是叫伊多拉时，少女在总共一百五十人的骑士团面前停下脚步。

整理得漂漂亮亮的长发底下可窥见那张美丽的脸蛋，犀利的金色眼眸紧盯着柯勒等人，这冰冷的美丽足以令人联想到出鞘的剑，让柯勒不禁屏息。在他面前，伊多拉带着黑色皮手套开口道：

「你们再怎么等，先遣部队也不会来的喔。」

面对伊多拉突然其来的发言，动摇便在骑士团之间扩散。柯勒代表在场的所有人，问出他们想必都有的疑问：

「你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先遣部队不会来的，因为我已经打倒他们了。」

「……啊？」

「不过正确来说，我只打倒准备回到这里的部分队伍。大部分人已经处于不需要直接下手的状态，省了很多麻烦，真是太好了。」

伊多拉淡然地这么说，柯勒却连语意的一半都无法理解。像是打倒他们啦、省了很多麻烦啦，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等、等一下。你说你打倒了骑士团？如果是在开玩笑，那真是一点都──」

「我可没空跟你争论。我现在要简单告知你，我们的……老板？说的话。」

伊多拉打断动摇的柯勒讲话，并抬起脸。她用冰冷且没有半点感情的视线俯视骑士团，并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出那句话。在她转达讯息的身后，柯勒觉得自己确实窥见了那个少年的幻影。

「『辛苦你们清除街上的垃圾。在敌人人数减得差不多、迎来早晨的阶段，你们的戏份就已经结束了。之后只剩仅需主演负责的最终舞台，请完成职责的配角赶紧退场。衷心感谢你们的努力，那就再会啦。』」

「──以上。」说完，伊多拉用如同在看什么可怜动物般的目光看着众人，柯勒则是茫然了好一阵子。

（打倒了？骑士团？配角？谁？我这个身为历史悠久的西格尔家的嫡子吗？）

柯勒连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都不知道。脑子像在拒绝现实般，他完全无法理解伊多拉的话。实际上，在无法联系上联络员和先遣部队的现状下，显然确实发生了什么超越柯勒预想的异常事态。

但是，柯勒至少还知道一件事。

（这个女人……在小看我。）

明明是个平民，只是个住在贫民窟的无能之人，却小看身为优秀贵族的我。这是柯勒绝对无法容许的事。

我要杀了她──当柯勒举起手时，动摇的骑士们便倏地停止交谈，握住剑柄。

「虽然听不太懂，但简单来说，就是你们骗了我对吧？」

「……在这种情况下，还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你的理解能力让人傻眼。能理解那个男的为何会断言你无能。」

面对伊多拉一如往常的嘲笑，柯勒咬牙切齿。

「你真的懂吗？你以为现在有多少人包围你？」

柯勒指了指身后，现在这里有超过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当然都是能使用魔术的精锐。这支部队是为了对付黑狼而集结的，不可能无法应付一个少女。

「选错人了呢。我不知道你来这是想做什么的，如果想再次交涉的话，至少该带莎菲亚来的。想道歉就趁现在。」

柯勒用这种话威胁伊多拉。他本以为用这样的人数进行恫吓，对方应该会稍微改变态度，但伊多拉从容的表情却没有变化，面对众多的骑士团成员放话道：

「你真是笨蛋──所以才会由我来。」

「啊？」

「剩下的障碍就是凯撒，还有这里的驻屯骑士团。但若要说哪边更碍事，能凭数量压制、之后可能导致麻烦的骑士团稍微重要了一点。这我承认。」

伊多拉从肩膀掬起发丝，亮丽的长发随风飘起、在半空中扩散开来。

「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在这个被断定更加棘手的现场，配置了我这个最为适合的战力。就只是这样。」

「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要心怀感激啊。我今天似乎真的搭上了胜利的顺风车，所以心情还算不错。」

非比寻常的气氛支配现场，柯勒终于开始有了警惕心。

可是，事到如今才产生警惕心，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改变。柯勒不知道，在目前于城市内爆发的各个战争中，他们是立场最吃亏的可怜炮灰。接下来要开始的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蹂躏。

伊多拉微笑，总是面无表情的脸非常愉快（残酷）地扭曲着。

「我会单方面杀了你们，不会给你们眨眼的时间的。我可没有慈悲，怜悯倒是有。」

就这样，贫民窟女王惨不忍睹的虐杀，追加上演的特别节目开始了。

赖尔这个男人原是农村出身，每日都需耕作维持生计，是个非常普通的农民。但农作物再三歉收，以及领主的不当增税让他失业，最终沦落为贫民窟的住民。赖尔用过去打架时练出的拳头，向世间发泄自己对此事的不满，终于在旁徨无依时被凯撒捡走，加入黑狼。

老实说，赖尔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因为一时堕落的人根本不会得到救赎。在这样的世界里，赖尔对堕落至邪恶没什么抗拒，也对唯一捡了自己的凯撒很感恩。虽然周围都是些废物，却也有些人把这样的自己当作大哥仰慕。跟这些人胡闹的日子意外地并不差，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对黑狼有了感情。赖尔真心仰慕着邀请他加入组织的凯撒。

可是，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自从暗暗跟柯勒那个从首都来的贵族勾结后，凯撒就逐渐只知道谈钱了。

和仅是和同伴一起喝喝酒就满足的那个时候不同，他会开始频繁命令部下张罗女人和宝石，特别是开始与可疑的面具女密会起，也不再隐藏「走向世界」这惊人的野心。

实际上团员也真的增加了，组织有了显著的大幅成长，但赖尔无法坦率地感到喜悦。

自己喜欢过去的黑狼。比起如今陌生人突然增加、还需要费心记住名字的日子，只跟少数合得来的伙伴谈论明天要做的坏事配着便宜酒水，这样的每日更让他珍惜。

他并不渴望世界那么伟大的东西，他想要的是能让他们随心所欲地活着的小小庭院。

别再做这种荒唐事了──他一直想这么说。

赖尔一直希望凯撒重新拟定方针。

可是，即便如今已经失去许多同伴，并被逼至束手无策的状况，赖尔也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露出这么无趣的表情……」

赖尔突然听到一道有些懒洋洋的声音。

看来对方还活着，赖尔叹了口气，并看向那里。

「……真了不起，我应该已经揍了你不少拳了啊。」

「结实是我的优点之一，这种程度我才不会轻易倒下。」

韦斯一边挖耳一边笑着，但那模样看起来实在是不乐观。因为战斗的冲击，他的上衣各处都有破损，贴身的里衣也被从脸上流下的鲜血染成颈部一片赤红。

可韦斯看上去不怎么在意，直勾勾地盯着赖尔。黑狼基地前是一条几乎没有人烟的开阔道路，两人互瞪着彼此对峙。

「话说回来，拳头啊。我可没听说会飞的拳头。」

听到韦斯的话，赖尔凝视着自己的拳头。然后面对韦斯时，他把拳头往前伸，像是在展示它。

「……你是指这个吗？」

瞬间，随着一阵响亮的爆裂声，韦斯的下巴跟着仰起。现场顿时冒起冲击造成的烟，过了一会儿，韦斯低下头，擦拭嘴角的鲜血。

「……是风魔术吗？实际飞过来的只是模拟拳压的风团吧。」

洞察力真强──赖尔低语，肯定了韦斯的答案。

没错，这就是个普通的风魔术。以魔力为媒介组织术理，生出风并加以控制、砸向对手。若要说明，就只是这样。

不过跟其他状况有些不同的是，赖尔是透过想像将其转换成自己非常熟悉的拳击，展现出速度和精确性，这才产生出破坏力。

实际上自战斗开始后，韦斯就一筹莫展。他被来自远处的拳击速度及威力耍弄，完全无法反击，只能持续挨打。说到底，赖尔也不可能输给没办法好好使用身体强化的年轻人。

在对方还未达到所谓的魔术师水准时，胜负便从一开始就定下了。

但韦斯却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而是准备跨出一步。

「没用的。」

赖尔立刻用第三次拳击想让韦斯后退。

然而预料之外的是，韦斯只是稍稍摇晃，却没有停下脚步。

「别以为你能一直硬撑下去！暴风猛击！」

赖尔毫不犹豫地发出连续的风暴连击，不给韦斯喘息的时间。透过精炼的魔力生出的风暴铁拳，轻易地化为超过百次的冲击袭向韦斯的身体。

沉沉的拳头声连续响起，血花在半空中飞舞。

但韦斯仍是没有停下脚步。

「怎、怎么可能……！」

赖尔不断出拳，却第一次受到剧烈的动摇。

赖尔的风暴拳头乍看之下很不起眼，威力却被磨练到足以打碎坚硬的石材。没透过魔术强化身体能力的人直接被这么多拳头打中，不可能无动于衷，浑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也不足为奇。

但韦斯依旧显得从容不迫。他在赖尔目前依旧持续的猛攻中悠闲前进，脸上露出微笑，低语道：

「从远处一直打啊打的，真无聊。打架不是这么打的吧？」

「什么……？」

「被揍就承受，痛的话就忍住。只有在男人彼此的意志较量中坚持到底的家伙，才能贯彻自我。」

巧合的是，这跟前几天雷欧向沙曼说的理论几乎相同。韦斯应该不是问本人的，恐怕是因为他跟雷欧作为人类的本质很相似，才有了这偶然的一致。

即使浑身不断地飞出血花，韦斯却还是这么说了──你很无趣。

「是说，战斗时别露出像在犹豫的表情啊，会让我想起某个女骑士。」

终于来到赖尔眼前的韦斯缓缓举起拳头。

戴在那只手上的手铐锁链发出哗啦声。

「别扫兴啊，男人在战斗时不要想多余的事。战斗时给我保持狂妄自大且果断干脆，做自身也引以为傲、最强的自己。」

面对说话态度高高在上的韦斯，赖尔从魔术铁拳转换成直接攻击，并愤怒地吼道：

「你这样的小鬼懂什么！被夹在自身的理想和组织首领的野心之间，你懂我的痛苦吗！」

「那种东西我哪知，你的状况怎样都好……不过嘛，我想想。」

韦斯用浑身的力量举高拳头，即使赖尔在这期间都没停止猛攻，也阻止不了他的动作。

「如果说你的烦恼原因在于自己的老哥……」

听着这些话，赖尔感到恐惧。

怎么回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生物？揍了他这么多拳，他也没有使用身体能力强化，看起来却完全无效。没有魔力的人承受这么多攻击，绝对会倒下的，他这耐力到底是从哪涌出来的？

然后赖尔终于发现了，韦斯这个男人真正实力的秘密。

而且等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单纯是因为你的老哥是个小人物吧。跟我们老哥不一──样！」

韦斯挥下拳头。赖尔有透过身体能力强化提升耐力，本是不需要害怕这一击的。但这一击伴随着惊人的巨响，把赖尔的脸卷进去并打破地面。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记彷佛从头顶贯穿全身的非人之拳，让赖尔发出凄厉的惨叫。意识被中断之际，他确定自己的预测是正确的。

即使这一击感受不到魔力且平凡无奇，却明显超越赖尔攻击的异常破坏力，肯定不会有错。

没什么大不了的，韦斯本身就比使用了身体能力强化的赖尔更强韧。

说到底，为何韦斯明明是剥夺者，还能在想必混杂着魔术师的斗技场赌局中，以剑斗士之身活过那些严酷的日子呢？

答案就是，韦斯的身体被做过非法的肉体改造。

韦斯生活的斗技场常常会对奴隶进行魔术实验。为了让没有魔力的人成为商品，他们会对奴隶进行魔术实验，强化其战斗能力。

当然，成功的例子很少。魔术本就是基于术理显现的既有规则之具现化，并非奇迹的显现。应用在肉体改造这未知的领域，成功例子当然稀少。可是不这么做，身为剥夺者的奴隶就做不了商品。因此，即使是违反教会教义的违法行为，针对奴隶的魔术实验却稀松平常，韦斯也对那新的可能性充满兴趣。

韦斯也是在其中产生的其中一个少数成功案例。

韦斯所成功的实验，是比平常多上几倍的身体能力强化，其结果为『固定』。

身体能力强化是借由消耗魔力，暂时强化身体的魔术。韦斯的情况，就是强化过的成果被魔术固定住。也就是说，强化过的肉体成了他平时的肉体。

尽管这恐怕是偶然诞生的产物，但这个魔术让韦斯的身体不靠魔术也能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和耐力，正常的人类当然不可能赢。

假设赖尔打了一千拳，韦斯虽然多少会受点伤，但绝不会成为致命一击。

其实没有站在竞争起跑线上的人是自己。

这个事实，以及小丑是自己一事，让赖尔忍不住笑了。就在他觉得自己蠢透且准备任由意识远去之际，韦斯乘机开口。

「你要是也跟着我老哥，应该能活得更有趣吧。单就没有遇到好上司这一点，我很同情莎菲亚大姊跟你。」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自上方传来的韦斯话语深深刻入脑中。

（……你们的那个老哥，是这么优秀的男人吗……）

赖尔打从心底感到羡慕。可能的话，他也非常想加入他们。

赖尔一面想着下次醒来时该采取的行动，一面安静地昏了过去。

看到赖尔昏迷，韦斯伸了个懒腰，凝视骑士团总部的所在方向。

「话说，那边不要紧吗？如果没出什么问题，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担心也没用──韦斯这么想着，断了离开的念头，转身准备去为雷欧助阵。

那个女人不可能出事。即使那个骑士团还留着几人，想必也无法伤到伊多拉半分。韦斯很确定。

这也难怪，毕竟伊多拉是──

「那家伙可是我的完全向上兼容版本呢。」

韦斯转向雷欧等人战斗的建筑物，直接往那边走去。

这个战场还站着的人，仅剩区区几人。

在地面到处凹陷的总部用地内，区隔外与内的巨大外墙上有好几位骑士的头部如同遭到大型弩炮的箭矢刺中般被打穿，地上也有好几座尸体堆成的小山。

伊多拉就坐在其中堆得特别高的那个山顶上，毫发无伤地俯视地面。而剩下的柯勒、赛门和几位士兵们一脸茫然地仰头看着她。

战斗开始后还没经过十分钟。

可是，这段时间对柯勒等人来说犹如糟糕透顶的恶梦。

「……你们是最后了呢。」

伊多拉用冰冷的声音低语，并跳到地面上，踏着悠哉的脚步缓缓靠近柯勒等人。

柯勒因为从心底涌上的恐惧而面孔扭曲，急忙指着剩下的部下们。

「你、你们在做什么！快砍！砍了她！」

除了赛门外，其他士兵都对柯勒的大叫产生反应，破罐破摔地砍向伊多拉。破罐破摔，意思就是他们已经自暴自弃了。

骑士们蜂拥而上、挥剑劈砍，没有阵型和合作等这些本该有的训练概念，看起来不像是精锐骑士团会有的丑态，老实说这也难怪。他们在过去的战斗中早已深深体会到了。

眼前的少女已经不是他们这点实力能够应付的存在。

而对他们而言可谓已知，预料之内的景象到来。

「什么……！」

在骑士们的剑碰到伊多拉身体的瞬间，剑就碎成了碎片。

伊多拉并没有做什么，这只是单纯的强度极限。就是因为砍了比剑还坚硬的东西，才会有这纯粹的结果。

骑士们绝望了，果然会变成这样。因为已经多次看到这景象，他们是有预料到的，但实际体验，只觉得这也太不合理了。在谈论躲避、防御之前，攻击根本不管用。

因为已经看过好几次，所以他们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命运。

胜负就在那一瞬间。

「……咦。」

柯勒甚至没时间出声。在以为伊多拉瞬间从原地消失的那一刹那，就有响亮的声音从柯勒身后传来。为什么观看战斗的自己身后会有声音──他战战兢兢地转头一看，就看到刚刚还在眼前战斗的几位士兵都倒在地上，胸口的盔甲像是被马踢过般留下巨大的凹痕。

每个人都一脸痛苦、口吐鲜血，看起来已经没气了。

「接下来终于轮到你变成那样了。」

「咿！」

面对不知何时已站在眼前的伊多拉，柯勒不禁发出悲鸣并瘫坐在地。

「请您退下，团长！」

赛门立刻举剑介入两者之间，但柯勒已听不太见他的声音了。柯勒见识到周遭的惨状，表情因恐惧而僵硬。

遭到破坏的总部用地内，悲惨倒地的骑士尸体。目前在这个地方，骑士团方的人已经只剩柯勒和赛门了。

完全已是毁灭状态。区区一名少女竟把优秀的自己率领的骑士团逼到这种状态，柯勒还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感觉就像是在作恶梦，柯勒仰头望着伊多拉。

「什么啊……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的攻击会没用！」

即使用剑砍、抛出魔术，似乎也完全没有效果。然而对方的攻击却拥有绝对致死的威力。

怎会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柯勒大叫，伊多拉则一脸嫌麻烦似地开口道：

「我刚刚也说了，这只是身体能力强化，是你们也很熟的魔术。」

「魔术……！？区区贫民窟的居民居然能用魔术！」

「反过来说，我也只能用这个就是了。我没有这之外的适性。」

正如伊多拉所言，魔术有所谓的适性。

在这个世界，要生火就要理解生火的机制──术理，还需要用魔力让其显现。反过来说，只要有术理和魔力，谁都有可能办到。但有时候也存在着即便理解术理，却完全生不起火的状况。这就是适性。

没有适性的话，纵使有魔力、也理解术理，还是无法显现出适性外的魔法，或是威力和续航力会比常人低很多。而不幸的是，伊多拉天生就没有各种魔术的适性。

「但只要有适性加乘，就能比旁人用更少的魔力获得更好的效果。针对唯一能用的身体能力强化，我就有很高的适性。」

「就算是这样，本团骑士们的剑都用魔力进行过物质强化，我没听说能让身体毫发无伤的强化！就算真能做到，也应该一直需要消耗惊人的魔力！那样的魔力……你不是剥夺者吗！？」

「嗯，我是啊。我在各种魔术上都没有适性，甚至被先天的魔力缺乏症侵蚀，是货真价实的缺陷品。所以……」

所以她才会被舍弃。

伊多拉原本是他国贫穷家庭的四女，从小时候就缺乏情感表现，而且说话次数也少，不太讨父母喜欢。再加上她是兄妹当中最小的，伊多拉从出生时家计已经超过负荷能力。更重要的是，之后发现伊多拉有无可奈何的『缺陷』，成了最终的关键因素。

在伊多拉满六岁前，他们决定把她卖给奴隶商人。

即便是现在，伊多拉也清楚记得奴隶商人来接她的日子。母亲在跟商人交谈时，父亲悄悄从他人手里接过装有许多金币的袋子。看到伊多拉凝视着他们那副模样的表情，他们尴尬地这么说：

「……别用那种脸看我。你总是面无表情，也不太开口。你原本就不怎么喜欢我们这些家人吧？那就没差了啊。」

对方硬是扬起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就是伊多拉所看到、血亲最后的表情。

「──那到底是为什么！」

柯勒刺耳的尖叫声拉回伊多拉的意识，看来自己是有些过于沉浸在感伤里了。

伊多拉一边稍稍感谢眼前的小人物，一边回答。

「我的魔力消耗率很不正常。」

这就是伊多拉实力的秘密。把魔术置换成单纯的数字虽然非常困难，但若是还要硬是导出数字，伊多拉的魔力循环效率会变成常人的几千倍。

假设普通人花一点魔力，能持续一秒两倍的身体强化，伊多拉可以凭等量的魔力维持相同程度的身体强化超过一小时。

简单来说，她的魔力消耗量惊人地低。

这和身体能力强化的高适性搭配，就能产生出非人类的实力。纵使说是身体能力强化，也不可能把身体强化到可以毫无痛苦地粉碎刀剑的地步。就算真的做到了，也需要使用庞大的魔力，没办法好好维持。毕竟在发动身体能力强化时，都要一直消耗魔力。

可是，天生就拥有身体能力强化的高适性及令人惊叹的极低消耗率，让伊多拉成了唯一能实现这点的人。

这是伊多拉双亲所不知道的事实，而伊多拉本人发现这个能力，也是在被卖给奴隶商人之后。若是双亲注意到伊多拉的能力，就绝对不会放开她了吧。因为这在理论上是最强的力量。

魔术战就是在比拼魔力这种有限力量的战斗。

魔术的冲突会由使出灌注更多魔力的魔术那一方胜出。但就算连续施展强力的魔术，要是都落空，会先引起魔力枯竭。因此，魔力总量较低的那一方会巧妙地等待对方力竭──也就是魔力的策略战。

但伊多拉不需要这么做，对可以长时间维持几十倍、几百倍身体强化的她而言，半吊子的攻击本就不管用。可伊多拉的攻击能轻易突破对方的身体强度、变成绝对致命的一击。

如果魔术战就是比拼魔力，理论上无人能够胜过伊多拉。

假设对方是个魔力仅有一百的人，伊多拉只要维持超过一百的身体能力强化，对方的攻击便永远对伊多拉无用。

「不过那也是指正常有魔力的情况啦。就算很省魔力，原本的魔力如果空了，也没办法长时间战斗，其实我用得太过头，魔力已经快用完了。」

「嗯，不过嘛──」伊多拉边说边用看不见的一击踢倒赛门。

「咕啊！？」

「只是要解决你们，这还不成问题。」

赛门滚倒在地，只这一击似乎就几乎夺去了他的意识。长年以骑士身分效力、优秀到足以被选为闪光姬莎菲亚亲信的这个男人，在伊多拉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也如同婴儿。终于变成孤零零一人的柯勒一边发出窝囊的哀鸣，一边后退。

「救、救我！那个男人是平民出身，你杀掉他也没关系！但我是继承高贵血脉的贵族！请救救我！」

最终，他开始拿部下当挡箭牌求饶，想保住自己的命。伊多拉傻眼地叹了口气，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还在地面上轻轻呻吟的赛门。

「……你搞错该跟随的人了。那个伪善者（女人）就算自己被逼至绝境，也不会拿部下当挡箭牌。」

虽然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伊多拉仍是这么低语。但，这是赛门自己选的路。即便受到胁迫，如果赛门是考虑过有这样结局的可能性还是加入柯勒麾下，那他也有欣然接受这个结局的义务。这是以骑士身分上战场的人，必须背负的最低限度责任。

想起雷欧说出的这些话，伊多拉举起拳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赤手空拳的攻击。但以伊多拉的力量，那个攻击要是打中脸部，后果会如何？就算是柯勒也能轻易想像。

「住、住手──」

想像自己流出脑浆须命的悲惨未来，柯勒想发出最后的求饶，但伊多拉是不可能听的。

「永别了。」

绝对的死亡铁锤朝着柯勒的脸挥下。

就在那个拳头就要击中、即将造成想像中的光景时──

「……真了不起。」

伊多拉的拳头就在快要打碎柯勒面部的前一刻停下。

但柯勒似乎已经因恐惧而失去意识，翻着白眼直接往后倒下，腿间冒出热气，甚至流出淡黄褐色的液体。

伊多拉露出嫌弃的表情俯视柯勒，接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惊人的低耗魔率和无与伦比的身体能力强化魔术适性，原来如此，的确是非人的力量。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竟还藏着这样杰出的人才。」

分隔骑士团用地内外的围墙有一道正门，当时在酒吧跟凯撒一同饮酒的面具女边说边从那里走来。她用彷佛在散步的轻松态度环顾周遭的惨状，向伊多拉说道：

「所以才让人觉得可惜。如果你不是剥夺者，本可以在未来世界称雄的。」

「没兴趣，我只要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就够了。」

「……实际上也没办法不是吗？」

伊多拉皱起眉头。她总觉得女人在面具底下，静静地观察着自己表情自然而然地变得严肃。

「……所以呢？黑狼的客人来这种地方到底要干嘛？很遗憾，这里的风景不太适合观光。」

伊多拉指着四周的惨状，面具女边说「这个嘛」边耸肩。

对方明明知道造成这个景象的犯人就是伊多拉，但面对她时却没有半点动摇的样子。这让伊多拉稍稍提高了警惕。

「看来你已经将死对方了。我是考虑到可能性才来看看，但大魔矿石似乎也不在这，那边也差不多要分出胜负了吧。」

「胜者是──」说到一半，面具女轻轻摇头，应该是大致知道了结果。她就这么隔着面具盯着伊多拉。

「……那我能做的只剩事后处理了。为了不剩下半点灰尘，就来替战场大扫除吧。」

「……扫除？什么啊，那是啥──」

意思？伊多拉没办法说到最后。

因为她从肌肤感觉到瞬间爆出的杀意围绕住面具女。伊多拉不禁叹了口气。

「……果然是那种类型啊。不过你抵达的时后，我就已经猜到了。」

「你理解得快，真是帮了我大忙。那只要这样做，你也能理解自己目前处于什么局面了吧？」

面具女一手往旁一挥，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立刻浮现闪着光芒的魔法阵，召出总数过百的大量长剑。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剑飘在空中，彷佛从无突然生出物质。看到这幅光景，伊多拉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挖出那个谜底的答案，用小小的声音开口道：

「……创造魔术。」

创造魔术是靠魔力做媒介，从无生出物质的高等魔术。

听起来是创作万物、如梦似幻的魔术，但举个例子，若是想创造出剑，就必须对剑的物质和构造有极深的瞭解。更重要的是，物质创造无论是做出多小的东西，都需要消耗庞大的魔力，通常不可能大量生产。因此这种魔术本是不适合在战场即席制作武器的用法，但眼前的现实却不同。

面具女没有魔力枯竭，反而散发出相当从容的氛围。

「看来你是理解了，那么，你应该懂吧？」

这意味着面具女拥有非比寻常的魔力。

就算是一国英雄，也不曾听说过能够创造出数量那么多的武器。伊多拉感觉有什么稍稍触动了自己的记忆，但她现在无法马上想起来。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伊多拉接下来必须在魔力几乎用尽的状态下，应对那个怪物。

「真是抽到下下签了……这里不需要更多的演员好吗？」

面对那样的对手，剩下的魔力能打到什么程度？即使为这令人绝望的状况感到头痛，伊多拉还是静静地摆出应战姿势。

「就算已经理解你我的战力差距，还是准备应战吗？这精神值得赞赏。」

面具女再次举起手，飘在空中的剑尖一齐指向伊多拉。

那么多的剑，移动轨迹却一致到丝毫不差的地步。伊多拉不知这是风魔术，还是控制重力，但这样看来她连魔术操作都十分精密。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名为萝德。我会瞬间结束一切，至少不让你感到痛苦的。」

「有本事就试试看啊，配角小姐（诈欺者）。」

当剑尖一起朝着伊多拉袭来时，压倒性强者们的战斗开始了。

另一方面，黑狼基地内的战斗已经快要分出胜负了。

「咕啊！？」

凯撒发出痛苦的声音，变形的圆形子弹从他的侧腹落下。

即使已经因这种疼痛而扭曲起表情好几次，凯撒仍随口抱怨道：

「可恶……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诡异的武器是什么啊！」

凯撒边说边瞪向雷欧单手拿着的铁制小手枪。

面对凯撒的问题，雷欧将目光移向自己手中的武器，用保有从容的语气低语：

「原来如此，你们果然不认得手枪。」

想想也是。

在这剑与魔法的世界，魔术这种能有压倒性优势的远距离攻击方法在大众间广泛普及，手枪等需要技术和材料制作的原始武器就不可能发达。在街上搜集情报时，看到街上的人们看到画在纸上的手枪图画面露疑惑，雷欧便早早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存在重火器这个概念。

所以他才让人做了这个。

这个城市是工业都市，而且是接近中世纪的世界。只要稍微逛逛摊贩和黑市，就可以找到很多工匠。这把手枪是雷欧在黑市调度必要物资时，用钱委托找到的工匠制作的。

虽然委托中世纪的工匠制作手枪的举措看起来很荒唐无稽，但如果没坚持要近代的最新结构，手枪的制作法其实意外简单。像是在诞生初期被称作坦能堡手铳的那款枪，就是在铁制长筒前端装入子弹，点燃其中的火药后击出子弹，构造极为单纯。雷欧手里的手枪构造跟它几乎相同，只有外观接近手枪，而子弹也只是从前端塞加工过的圆形铅球进去，而且没设置膛线，也没有扳机。

但这样就够了。实际上从刚刚开始，凯撒对于枪这种第一次面对的武器明显毫无招架之力。手枪的攻击速度极快，无法想像竟是这个世界的武器。凯撒被连番玩弄，难以掌握战斗的主导权。这就是雷欧预期中的发展。

「以人类智慧制成的对人杀伤武器，在这世界意外也是个威胁呢。」

「呜……」

跟一开始的状况不同，凯撒每次都会发动身体能力强化，使得铅弹更难以贯穿其肉体，但还是会带来物理伤害。这是即使没有经过任何枪械训练的小孩子，也可以轻易杀死历经百战的猛将的唯一武器。

雷欧在这个世界还是压倒性的弱者，而对付使用魔术的人，他选择火器做为武器可说是再适合不过。

不过即便效果再好，这毕竟只是临时做的手枪。不光忽略了耐久度，构造也很简单。只要能射出子弹就好──在这种要求下订制的原始武器，就是个只要发射几发就可能发生问题的瑕疵品。实际上，在他准备击出下一发子弹时，就发生卡弹的现象。

可是，这也无所谓。他已经准备好了替代方案。

「──哦……卡弹了。雪儿，替换。」

「在这里。」

把已经装填不良的枪扔到旁边，在后方待命的雪儿立刻从肩上的背包中取出新的手枪交给雷欧。由于结构的设计简单，反而易于量产。为防万一，雷欧包含预备的份在内订制了好几组。万一有一把用不了，马上就可以交换。

「可恶──！」

凯撒趁隙举起战斧，踹开家具并发动攻击。

雷欧虽然有手枪这个攻击手段，但本身依然是个几乎用不了魔术的普通人类，很难避开这记攻击。不过他有雪儿在。

「你休想。」

雪儿立刻抱住雷欧的身体，用不像是少女的力量和速度带着他避开这个攻击。错失目标的一击打碎基地内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恶，一直躲一直躲──」

凯撒马上举起战斧，想追击雷欧他们，由于过于愤怒，当他发现后头突然膨胀的魔力时，已经晚了一步。

没错，在场的人不是只有雷欧和雪儿。

「──辉煌闪光连击。」

室内突然变得光芒万丈的那一瞬间，莎菲亚所使出、带有质量的光刃化为无数攻击，袭向凯撒。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凯撒迅速地用战斧挡住自己的身体，破坏的怒涛光之刃卷入周遭一带，转眼间就吞噬了他。光的威势把室内的各种家具和墙壁粉碎，终于狠狠破坏掉外墙，把凯撒打飞至店外。

割开黑暗的光变成斩击，用无法回避的速度将其转化为攻击。

操控光之概念魔术的年轻女骑士──闪光姬莎菲亚。

要展现她这个人，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别名。

「嗯……？」

「──哟，老哥。」

雷欧与莎菲亚一起踏开瓦砾，离开店面，衣服破破烂烂的韦斯举起手站在一旁，在有些距离的位置还可以窥见赖尔倒地的样子。看来他已经先结束战斗了。

听到骚动的贫民窟居民有好几人聚集到店外，他们都躲在遮蔽物后远远地窥视雷欧等人的情况。雷欧朝他们瞥了一眼，向韦斯说道：

「比想像中还快。你看起来被打得挺惨的，不去治疗吗？」

「只是外观惨，这种伤放着不管也会好。我反而是还想来助阵……」

韦斯瞧了过去。

「但看来是没必要了呢。」

「嗯，已经结束了。」

凯撒瞪着他们，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他靠着战斧当作支撑，勉强站起身，遍体鳞伤且到处都在出血，这副模样昭示了莎菲亚的攻击造成的严重伤害。

相较于他，雷欧他们几乎毫发无伤。顶多是被斧头擦过，或是在战斗时因飞来的碎片造成小伤，完全没受到致命的直接攻击。特别是雷欧始终采取远距离攻击，也因为雪儿的努力，可说是处于毫发无伤的状态。

大局已定，凯撒的胜利之芽早已被他们完全摘去。

说到底，在一开始就被雷欧的子弹打中时，胜负便已经决定了。毕竟雷欧这一边有莎菲亚在，她能与万全状态的凯撒战得势均力敌，再加上雷欧和雪儿等战力，负伤的凯撒不可能有胜算。

凯撒在场的部下们也因为莎菲亚的攻击早早退场，连原以为不算战力的雷欧都能用手枪这种武器与凯撒对抗。凯撒应该也知道自己完全居于劣势。然而他仍硬是继续战斗，连明显已分出胜负的现在也仍举起战斧。莎菲亚实在无法理解。

在莎菲亚即将把问题说出口之际，雷欧早在她之前往前跨出了一步。

「最后有什么话要说吗？」

分出胜负了──雷欧把枪口抵在凯撒额头上。

凯撒的魔力已经枯竭，身体能力强化也解除了。在这种状态下，额头被子弹打中绝不会只是点小伤。凯撒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似乎已经没有把脸移开枪口的体力，也没有其他的动作，看来光是站着就已经耗尽了心神。

「战斗方式还真怪……你到底是什么……」

即使连说话都很费力，凯撒还是咕哝道。

「你看起来很中意手枪，真是太好了。不枉我还事先准备。」

「不光是那个……这只是我的推测……你用了魔术吧？」

听到凯撒的这句话，雷欧的眉尾稍稍扬起。

沉默了一会儿，雷欧的喉咙开始发出低沉的笑声。

「什么嘛，你有发现啊。」

雷欧举起左手的食指，前端浮现一个像小魔法阵的东西，啵的一声生出小小的灯火。

无庸置疑，这是火魔术的显现。看到这一幕，凯撒咂了咂嘴。

「果然……你在使用那个叫做手枪的武器时，周围隐约浮现出了魔法阵。你在刚刚的战斗中，用魔术做了什么吧。」

「答对了。」

雷欧揭露了真相。

坦能堡手铳的构造本就是利用烧红的棒子插入塞在内部的火药，让其发射子弹，但在战斗实在说不上实用。光子弹的话倒还罢了，战斗中几乎没有空闲每射一发就重新填充火药。

那雷欧到底是如何解决那个问题的？

答案非常简单。没错──就是魔术。

「说到底，若只是想在圆筒内部引发爆炸，就没必要放入火药，只要使用魔术就好。爆炸仅仅只是燃烧原理的延长。」

把子弹塞入圆筒，于内部发动魔术，发射子弹，非常单纯。

凯撒看到的魔法阵，就是雷欧在发动那个魔术之际浮现的吧。

听到雷欧的答案，凯撒皱起眉头。

「你在山崖上就是用那个点燃雪茄的吧，为什么身为贫民窟居民的你会使用魔术……你其实不是剥夺者吗？」

听到凯撒的问题，雷欧静静地摇头。

「不，我是剥夺者。我无疑是无法使用魔术的人。」

没错──直到前晚为止。

雷欧想起两天前，自己杀死凯撒部下──沙曼等人的那个夜晚。

脑里突然响起那个讯息。

《──达成『恶之权能』的第一条件。目标的部分潜在魔力将会常态计入契约对象的数值中。》

当那个在某处听过的耳熟声音流入脑中的那一瞬间，雷欧很奇妙地顿时理解到自己具备了某种能力。

雷欧拥有的那个能力──正式名称为恶之权能。

效果是『雷欧若以自我意志杀死对象，就能把对方部分的魔力纳入自身』，意思并非恢复魔力，而是增加上限值。每个人本来都有自己的魔力保有量，但随着雷欧杀死的人增加，他的魔力保有量就会不断增加。

条件是要杀死对方。只要其中有雷欧的意志，直接或是间接都无所谓。即使是命令他人杀死对方，只要判断其中有雷欧的意志介入，魔力就会被雷欧吸收。能夺走的魔力则超过目标魔力总量的一半。只要是依雷欧的意志杀人，他的魔力实质上就能无限增加。

这完全是为了身为恶人的雷欧所选的能力，业力深重。雷欧不晓得为何自己会被赋予这种能力，他觉得似乎有某种意志在干涉，至少听雷欧提起能力详情后，伊多拉等人都判断那个某人是『神』。

不知原因之力的存在，雷欧对此感到有些恶心。

但无论如何，既然有可以使用的牌，就该心怀感激地使用。

雷欧直接用枪口抵住凯撒的额头。

「你的梦结束了，凯撒。若你会向神祈祷，我可以给你忏悔的时间。」

「唉……你开什么玩笑。我要是有那种崇高的精神，就不会过着像是在垃圾堆里唾弃圣经的生活了。」

「……说得对。」

凯撒用带着怨念的目光回瞪雷欧笑着的脸。

「不该是这样的……我是要走向世界的男人。实际上，计画到中途都很顺利。如果只是骑士团，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明明就只差一步……」凯撒发出粗喘声。

凯撒大概是临近界限了，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雷欧。

「是你……你出现以后，一切就都不对劲了。活在贫民窟就满足的小鬼们，居然妨碍我的霸业……」

只要没有你──凯撒用彷佛从地狱传出的声音，吐出诋咒的话语。后方的莎菲亚闻言，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可是在最近处听到这番话的雷欧完全无动于衷。

「别说傻话。你会失败，单纯是因为你打一开始就没有那个器量。是你自己无能，别把过错推卸到其他人身上。」

「你说什么……！」

「某个人给你看了不切实际的梦，你就误以为自己很行了吗？在这个小城市横行霸道的土霸王居然还想称霸世界，笑死人了。」

雷欧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并俯视凯撒。他的表情既可怕又冰冷，甚至能吞噬掉凯撒的威吓。

「我可是曾站在整个世界八十亿人口之上──这种恶之顶点的男人，你从一开始就跟我不是同一个水准。」

凯撒一定不懂他这番话是何意吧。

在巨大枪声响起的同时，倒下的他看到的是过去自己跟赖尔、尼科尔──许多熟悉的伙伴一起喝酒的样子。讽刺的是，那是和凯撒追求的世界相去甚远，却也是众人最开心的黑狼时期的模样。

第一卷 五章 强者的证明

「……结束了呢。」

看到凯撒额头流血倒下的样子，韦斯向雷欧说道。

雷欧点点头，并把手枪收到裤子的缝隙间，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的手掌。

（……还不到『使用』的地步啊。）

那是雷欧为防万一，而预想要使用的秘密兵器。他也为此做了各种准备，最终使用它的机会却一直没来，这让雷欧暗自苦笑。

不过，这样也好。对雷欧来说，这是原本就带有各种赌博成分、不确定性高的武器。可以不用的话，当然最好。

比起这个，得先在骚动扩大前先搜索崩塌的基地，把能拿的东西都拿走。根据尼尔提供的情报，里头应当还沉睡着黑狼靠抢夺物资而累积的值钱物品，数量多得数不清。不趁现在赶紧拿走，等骑士团从总部前来增援，东西都会被扣押。这样的话，伊多拉想必不会原谅以几乎让她无法回头的方式加入同盟的自己。

（那边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吧，她或许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快点行动吧。就在雷欧下定决心、准备下达命令时，紧盯着凯撒尸体的莎菲亚静静地低语：

「他为什么直到最后都没有投降呢？」

他转过头，莎菲亚不知为何露出悲痛的表情。

是同情死去的凯撒吗？又或者是怜悯他的生活方式？旁观者无法窥知她的心情。

但，雷欧知道她又在烦恼什么多余的事。目睹凯撒的结局，或许是这个时候才在询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应该还有其他的路。明知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还要走上邪恶的道路？」

对于一脸苦恼的莎菲亚，雷欧一边走向基地，一边小声低语：

「顺序反了。只是因为他为了目标而前进的道路，刚好是邪恶的。」

「……咦？」莎菲亚抬起脸，是在询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在她说出疑问前──事态突然有了变化。

基地像是发生爆炸般，在雷欧等人的眼前整个炸飞。

「怎么回事！？」

「主人！」

面对尽情肆虐并抛散瓦砾的可怕冲击波，雪儿护住雷欧。韦斯和莎菲亚都用手遮住脸，看向基地确认到底出了什么事。

石头发出清脆的滚动声，风与烟逐渐散去。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让观望骚动的贫民窟居民惊慌失措地逃跑，似乎没人被刚刚的爆炸波及。幸好这一带是黑狼的地盘──当莎菲亚暗自感到放心时，看似平安无事的雪儿说出报告情况的初步讯息。

「伊多拉大人……？」

雷欧等人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伊多拉确实就站在消失无踪的基地瓦砾残骸上。但她的身体伤痕累累，衣服也是到处都破洞，渗出血来。

「伊多拉！你、你没事吧！」

看到这一幕，莎菲亚急忙冲向伊多拉，想要把肩膀借给她。伊多拉则是厌烦地挥开那只手，尽量表现得坚强，但无论谁来看都知道她满身是伤。

这件事让雪儿和韦斯的脸色先变了。两人在这些人当中最瞭解伊多拉，所以顿时就领悟到了──伊多拉受伤了。这个事实代表的异常性，还有这个事态暗示的危险性。

「──都到齐了呢。」

声音是上方传来的。

「舞台的演员很碰巧地都聚到这里来了……省去麻烦，真是帮了我大忙。」

在雷欧等人的头顶上，面具女──萝德就飘浮在半空中。

周围还有超过百把、大小形状各异的剑同样飘着，剑身在俯视雷欧一行人的萝德周遭闪着光。仰头看着这幅景象，雷欧发出感叹的叹息。

「太惊人了，魔术居然能让人飞到空中啊。」

即使对雷欧有点偏离重点的感想感到无力，莎菲亚仍回答道：

「虽说控制风与重力的魔术可以办到，不过是高等技术。这需要精密的魔术操作和庞大的魔力量，不是能轻易做到的事。至少我就做不到……更重要的是──」

莎菲亚边说边凝视飘在半空中的剑。

「问题在于飘在那周围的剑，看起来全都是创造魔术。」

「无法置信……我没听说过有人能用创造魔术制造出这么多数量。」

「……不，等等。难道……不，可是……」身为门外汉的雷欧听不太懂开始喃喃自语的莎菲亚他们的话。

但他至少理解，那个面具女是厉害的强者。关于伊多拉的实力，在制定计画的阶段就已经听韦斯他们提过，所以他很清楚。伊多拉竟被打成这样，看来这点是无庸置疑的。这样的人对我方散发出明显的敌意，不用说明都知道这是紧急情况。

──第三势力介入。这是雷欧设想的桥段中最糟的一个，而且还发生在最糟的时间点。

「……那到底是什么人啊？是凯撒他们的伙伴之一吗？」

莎菲亚仰头看着空中的萝德，满脸疑惑。

「只是交易对象。跟柯勒他们不同，她对凯撒他们来说恐怕才是真正的目标。」

「交易对象……？」

「凯撒他们除了骑士团，还跟那个女人交换了密约。内容就是在这次抢夺物资作战完成时，把重点货物──大魔矿石非法转售给那个女的。」

「你、你说什么！？」

莎菲亚的脸上染上惊愕之色。雷欧嘴角扬起笑，仰望着萝德。

「是谈判破裂才来灭口的吗？想彻底清除知道内情的人是很值得赞赏，只是做法有点随便，欠缺美学。」

听到雷欧这么说，萝德用完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抱歉啊，毕竟我除了力量就没有其他才能。除了用力量压制，我不知道有效的做法。原谅我。」

「……即便如此，你还是使出了强硬手段，是因为有相应的理由吗？」

比如说，用「有人想要大魔矿石」的情报为依据，光是列出候补，应该就有可能查出眼前女人的真实身分之类的。

所以萝德才想尽可能地抹杀关系者？

「……我不打算回答。」

飘在萝德周围的剑尖一起对准地面上的雷欧等人。

看来是无须多言了。

（看样子她不知道我们拿着大魔矿石……算了，就算说东西是我们拿的，她看起来也不像是能交涉的对象。）

反正她肯定会杀光所有人灭口。

雷欧看向前方同样仰望着萝德的伊多拉后背。

「伊多拉，你还能打吗？」

「没办法，魔力几乎用完了。」

面对雷欧的问题，伊多拉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答道，她是累到连转过头都觉得吃力了吧。恐怕是在跟骑士团连续战斗时，魔力枯竭了。

所以伊多拉大概是特意把萝德诱导到此的。她会把萝德带到这里来，想必是断定单凭自己很难打破僵局。这表示如今的她状态极为危险，危险到必须选择仰仗雷欧等人这个屈辱选项的地步。

──最强战力（伊多拉）被封印了。

在这个事实面前，雷欧第一次用手抵着下腭思索起来。

但敌人没有给予雷欧更多深思熟虑的时间。

「！要来了！」

几乎就在韦斯大喊的同时，上百把剑从空中倾注而下。因为剑上都带有魔力，拥有可怕的破坏力，在刺入地面的那一瞬间就伴着冲击波刮飞周遭的一切。那种东西的数量竟有上百把，整体的破坏力难以言喻。

「辉煌闪光──呜，不行！来不及！」

莎菲亚也用相同系统的招式尝试迎击，不论破坏力和速度都是敌方有压倒性的优势。莎菲亚的剑在发光前就被敌人的攻击迅速击破，并被卷入剑雨引起的冲击波之中。

在沙尘卷至上空后，有一瞬间的寂静笼罩这一带。

到处都传来瓦砾掉落的声响，等慢慢掀起的尘土散去，周遭像样的建筑全部毁灭，成了由几座瓦砾山相连的荒野。除了雷欧以外的四人都浑身是伤地躺在地上。

雷欧是唯一一个被雪儿推开逃过一劫的人，他按着肩膀站起身。

「雪儿，你还活着吗？」

他忍受肩膀渗出血的疼痛，抱起倒在附近的雪儿。

她没有回应，虽有意识，但意识似乎朦朦胧胧的。但更重要的问题是，刚刚攻击的冲击让雪儿左肩以下的部位全没了。

连拥有超凡耐力的韦斯都完全没有爬起来的迹象，这证明了萝德攻击的破坏力。光是一次攻击，就把雷欧一行人几乎逼入毁灭的状态。

「……所谓的弱肉强食，本就是如此。」

萝德降落在雷欧面前。

她环着手俯视雷欧，新的剑飘在四周。

「小手段是行不通的，即使动用智慧也无济于事。你们结为组织，也只是增加尸体的数量。背负弱小这个罪孽的人，只能单方面被强者夺去一切。看到这惨状，你应该充分理解这个道理了吧？」

被她这么一说，雷欧环顾倒在周遭的伙伴们。韦斯、雪儿和莎菲亚都没有半点动静，伊多拉倒是试着勉强站起来，该说真了不起吗？但她似乎受到很大的伤害，不像是能马上战斗的样子。

无法期待增援，那就只能由雷欧自己设法应付这个状况了。

「还是说，你想挣扎看看？现在的你正散发着魔力的气息，明明前天还没感受到半点。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你应该有什么秘密武器吧……？」

看来对方隐约察觉到恶之权能的事了。

但说到底，现阶段雷欧仍认为恶之权能是个不太有用的能力。

魔力总量是决定性因素──根据这个世界的常识来思考，这的确是超乎正常级别的能力。既然杀愈多人魔力就会愈多，那说得极端点，只要进行大量虐杀，就能一下子直冲上强者的阶梯。在脚踏实地锻炼的人眼中，真是不合理到让人想大叫「少开玩笑了」。

然而，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若没有得到组织作为后盾，很难在不被公共安全组织抓到的情况下持续杀人，就算要以魔力总量多的强者为目标，他也不可能顺利杀掉更高强的人好几次。普通人要靠这个能力成为最强的存在，除非建构出相当稳健的途径，否则绝对不可能。在这层意义上，甚至可说这就是个无效技能。

更何况如今的雷欧面对萝德这种对手，是不可能用这种力量做到什么的。

在这次的战斗中，雷欧从一开始就没怎么指望这个力量。

「……看来你已经没有对策了，本来还对你稍微有点期待呢。」

「抱歉没能满足你的期望。」

对于雷欧轻佻的回应，萝德稍稍笑了笑，下一秒就把剑刃对准他。

「说出大魔矿石在哪。根据我的直觉，应该是你藏起来了吧？」

「你在说什么呢？」

「只要告诉我，我就饶了你的性命。」

雷欧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真是个出乎意料的提议。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感觉到，你大概跟我是相同类型的人。老实说，我也觉得在这杀了你很可惜。要是你能在这里答应跟着我，那我可以只救你一人。」

「……姑且问一下，我其他同伴的性命呢？」

「没办法救，我能在这里拯救的生命不多。是要自己得救，还是大家一起死……选你喜欢的吧。」

萝德边说边凝视着雷欧。先不论她认真的程度有多少，假设她是认真提出这个提议，那对雷欧来说就绝不是坏事。

大势已去。雷欧这方已经没有半个能动的战力，要从这里逆转战局是不可能的。那么，拿伊多拉等人的性命做为筹码投降确实是合理的选择。他跟这三人原本就是暂时合作的同盟，就像他们当初准备随时舍弃雷欧那样，雷欧当然也有这个权利。

他好不容易才转生，与其在这里白白殒命，不如赶紧交出伊多拉他们的命，乖乖投降，接着再寻找时机东山再起。

雷欧倏地与怀中的雪儿四目相对。她已经气息奄奄，却露出理解一切似的微笑，点头回应他，想必同样听到两人谈话的伊多拉和韦斯也什么都没说。伊多拉只是死心似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雷欧身上移开。

这下方针就完全确定了。雷欧缓缓抬起目光。

「看来你已经决定好了。那就先把大魔矿石的所在地──」

「我拒绝。」

雷欧果断且干脆地这么宣告。

对于这样的雷欧，怀中的雪儿和眼前的萝德都用惊讶的视线看着他。

但是雷欧尚未察觉到，听到他的回答，现场还有另一人内心比任何人都惊愕。

「──只要告诉我，我就饶了你的性命。」

听到这句话时，老实说伊多拉心中想的是「啊啊，又来了」。

又要被舍弃了，自己又要被背叛了。

人类就是这样。就像那天笑着的父亲一样，就像卖掉自己的家人一样，只要自己陷入困境，为了得救，人类可以连自己人都毫不在意地交出去。换作他人，就更不会对此感到迷惘或犹豫了。在这个状况下谁都会这么做。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伊多拉在当时和现在都没有特别置喙。

但他们有发现吗？

被舍弃的人也有心，就连看起来常常面无表情的伊多拉也有普通人的感情。

她想起当天父亲的话。

「……别用那种脸看我。你总是面无表情，也不太开口。你原本就不怎么喜欢我们这些家人吧？那就没差了啊。」

会面无表情，是为了向家人隐瞒肚子饿的事；会沉默寡言，是因为只要一开口，似乎就会脱口而出「我想要食物」。

父亲所说的一切，是她以孩子的角度思考「不可以向贫穷的家人耍任性」，是她对家人爱的结果。为什么直到最后，都没有家人注意到呢？

被说「你不喜欢家人吧」，答案是绝没有这回事。伊多拉也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家人，只是不断忍耐的结果，就是她在不知该如何好好表达感情的情况下长大。她不是没有心，不是不会受伤。

所以当家人决定卖掉伊多拉时，她就关上了自己的心。她对自己发誓，不再相信他人。

这或许是伊多拉在极度害怕心灵崩溃的情况下，无意识的自卫手段。伊多拉就这么拒绝与他人扯上关系，一直活到现在，所以连她都很讶异自己会参加这次的同盟。

即使向凯撒等人暴露真实身分、陷入难以回头的状况，只要伊多拉有那个意思，理应也能独自逃走。

无论骑士团和黑狼派出多少追兵，伊多拉有实力、也有自信能设法应对。她理应没有道义和理由陪着雷欧等人去对付骑士和黑狼，只为了那笔不知能否真正到手的报酬。

但她还在这里。这到底是为何──当时伊多拉在温泉中思考，自问自答，其实已经得出这个结论。

（啊啊，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我好久没跟自己以外的人相处，感觉很好而已。）

明明会被背叛，明明都会失望。

但小时候的自己依旧哭着说「好寂寞」。

没错，寂寞。一个人很寂寞。

知道自己仍是那个渴求家人、蜷缩着身体的孤独少女，伊多拉对自己这个存在很失望。可一旦注意到，她就无法再欺瞒自己的心。

也因为目睹到雷欧这个男人的才智，抱着一丝些微的希望，赌上不确定的可能性，怀着自己如果努力，说不定真能得到待起来舒适的容身之处的想法，然后终于迎来决战之日。

自己是有多蠢？有过那样的经历，却还会期待别人，真是无可救药。只要有意，她凭自己的实力也能够活下去，却还是窝在不太会跟他人扯上关系的贫民窟，究竟是为什么呢？结果自己从那时开始就没有任何成长，这让她差点嗤笑出声。

「是要自己得救，还是大家一起死，选你喜欢的吧。」

所以，她认为是报应来了。

这对一直追求家族的幻想，在真正意义上无法独自活着的可怜少女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接下来，自己又要被背叛了。无法舍弃天真、怀抱希望的少女幻想，将会被无情地摧毁。这既是如此悲剧，又是如此喜剧。

但这样就好，她对一切都感到疲倦。她根本无法独自活下去，与其再次对他人感到失望，就这么在此结束人生还更好。在与雷欧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伊多拉就已经放弃活下去了。

所以，那句话完全出乎伊多拉的意料。

「我拒绝。」

这个声音果断且干脆，伊多拉瞪大双眼凝视对方。

「少开玩笑了，女人。你到底在命令谁？抱歉在你展现强大力量，态度高高在上，心情正好时泼你冷水，但你从根本上就错了。」

雷欧抱着雪儿，直接斥责萝德。无论怎么想，雷欧都处在劣势，然而在伊多拉眼中，反而是雷欧的存在感更大。至少他并不害怕也不焦躁，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正面朝对方露出笑容，这个模样比伊多拉过去见到的任何男人都要强大、高大。

「我是为了得到这个世上的一切才做恶人的。我不想跟着他人，也不想被陌生前人建立的法律束缚。更何况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就是我的东西。即使他们死了，我也不可能把他们交出去的。」

「──！」

──家人，那是伊多拉比什么都渴望的事物。

《我的家人就是我的东西。即使他们死了，我也不可能把他们交出去的。》

那是伊多拉当时最希望父亲说的话。不知为何，说出它的并非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而是跟她毫无关系的男人。

因为完全搞不懂，她不禁干笑起来。

但这也没办法，因为这情况她只能笑不是吗？

光是这样，她就觉得长年压在心底的脓正在逐渐排出，有打从心底被拯救的感觉。若是不笑，她还能有什么反应？

（我都不知道……其实我也挺好搞定的。）

这感情绝不是恋爱。虽然不是，但「必须保护这个男人」的使命感正从心中涌出。

其他两人似乎也一样，韦斯与雪儿尽管遍体鳞伤，也想撑起身体，有股淡淡的黑雾缠在他们周围。

即使是谎言也无所谓了。即使刚刚那是临时应付的虚假言词，到时候就说「世界果然烂透了」并赏他一个耳光吧。

所以现在，好了──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用身体作为武器站起身吧。

「……？怎么回事？」

看到三人突然站起身、像是取回了力量，萝德满脸疑惑。

除了她跟莎菲亚，那个声音再次响彻在四人的脑里。

《已达成『血之盟约』的条件。契约者的部分魔力将让渡给盟约者，并常态计入。》

在萝德发现到状况变化之前，韦斯就发出吼叫声并发动攻击。

「刚刚还真谢谢你啊，这个贱货！」

逼近萝德的韦斯举起右手。对方虽然被韦斯突然起身吓了一跳，但要挡住这没有技巧和谋略的蛮力攻击是很容易的。她马上用飘浮的剑试着防御，但在拳头碰到剑前，她发现韦斯的身体具有魔力的气息。

（身体能力强化……？）

萝德迅速抽身的判断是对的。

韦斯的拳头如预料般，十分轻易地打碎萝德的剑。

这也难怪，韦斯的身体机能原本就透过实验强化过，等于实际上施加了双重的身体能力强化。尽管强度还不及身体能力强化有适性的伊多拉，但原本状态就已达成非人领域的韦斯强化后的力量，完全超越萝德的想像。

萝德用新的魔力创造出新剑代替碎裂的剑，一脸困惑。

（直到刚刚，这家伙无疑都没有魔力。可是为何突然……）

难道──萝德有了某种想像，看向令她有此预感的对象。

那里站着的是看着萝德，露出无畏笑容的雷欧。

（──是那个少年做了什么吗？）

她没有确定的证据，但很奇妙的是她只有不会有错的确信。

实际上萝德的预测也是对的。

这是雷欧在杀掉沙曼时得到的另一个能力。

──『血之盟约』，效果为『把雷欧的血吸收进体内，便能将雷欧魔力的最大值分给打从心底发誓效忠的盟约者。』

这就是雷欧这次的真正王牌。

目前没多少魔术知识的雷欧即便突然觉醒魔力，恐怕也无法灵活运用。但原本就有知识的伊多拉等人，应该能发挥得比雷欧要好。

因此雷欧从一开始就一直把重点放在发动血之盟约。

问题在于发动条件。

摄取血液本身，只要把血混入伊多拉等人的饮食中就能达成。昨天在领取食物之际，雷欧拒绝雪儿的提议，自己去拿所有人的餐点就是为了这个。趁莎菲亚和雷欧等人愉快谈话之际，把血偷偷放入餐点里并不困难。

但第二个条件，要不要效忠雷欧，端看本人的心态。而且必须出自真心，即使可以从外部施加影响，却无法控制时机。

最糟的情况，雷欧觉得或许会赶不上这次的战斗，但看来是勉强保住性命了。萝德当然无从得知雷欧的能力，却凭感觉看穿是「雷欧做了什么」。

她立刻把攻击的目标改成雷欧，发动袭击。

但有人挡在萝德和雷欧之间。

「──你休想。」

雪儿介入雷欧与萝德间，先是双手父叉，然后马上打开。

那一瞬间，手指产生出无数『丝线』成为一束，转眼间就捆住萝德和她的剑。

「这是……魔力丝线……！你的魔力也──不，比起这个，你那只手臂！」

萝德在丝线中挣扎，并用惊愕的眼神看向雪儿的手臂。

这也难怪。不知为何，雪儿刚刚本该被砍断的左臂，现在已经完全再生了。

这就是血之盟约的次要效果。在盟约成立时，盟约者的身体会恢复为完整的状态。正因如此，雷欧把唯一在早期阶段就真心服从、随时都能发动的雪儿的觉醒压到现在。要是雪儿身受致命的重伤，雷欧这方被逼入劣势，就立刻整顿态势，并采取下一步行动。

但萝德不可能知晓这些，对她来说就是突然看见雪儿长出手，她会动摇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是因为那种事分心的时候吗？」

「……你说什么？」

「我们身上有了魔力，那这里应该就有个你更该警惕的对手。」

听到雪儿的话，萝德也注意到了。

没错，在场还有个比其他人需要害怕的最强敌人。

而那个敌人已经来到萝德的身旁。

「──一（eins）。」

那是萝德过去从未经历过、前所未有的冲击。

从胸口穿透到背部，非人类会有的踢击。它轻而易举地胜过萝德以庞大魔力提升过的身体强度，转眼间就让她在天旋地转的冲击下飞到上空处。

在那一瞬间，萝德就被打飞至雷欧等人看起来像是小点的高度，彷佛要把胃里东西全吐出来、难以忍受的痛苦袭向全身，但她仍是马上想要重整体势。然而她明明身处上空，那个声音却再次于她身后响起，比她发动飘浮魔术还快一步。

「──二（zwei）。」

伊多拉已经早早跳到空中抬起脚，比萝德被踢到上空的速度还快。

「呜……！」

在伊多拉的脚挥落的刹那，萝德让剑如同开花般展开，想要抵御攻击。但伊多拉的脚后跟甚至无视了集结的剑盾，将其摧毁，直接再次踢中萝德的身体，瞬间把她从上空踢到地上。地面的岩盘遭到破坏，掀起大量的沙尘。上空无数被掀飞的长剑晚一步落下，逐一刺到地上。

面对在眼前展开、极其激烈的战斗，莎菲亚显得呆滞。但她突然听到划破风的声响，并抬头望向天空。

这时──有彗星落下了。

「──三（drei）。」

她从天空发动攻击的模样完全就是神之枪（冈格尼尔）。伊多拉的双腿用超越音速的速度往地面踢去，在着地的同时，无情地把萝德所在的附近事物一并彻底掀飞。

冲击波一波接一波，瓦砾到处飞溅，而伊多拉就在这其中一边旋转、一边翻飞而至，并华丽地落在莎菲亚眼前。

伊多拉把手扠在腰上，像是在确认爆炸中心。

在莎菲亚眼中，她的后背看起来实在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女。汹涌的魔力在她身上沸腾，让她散发出连身经百战的勇士也可能被吓得腿软的可怕存在感。

「……你打算傻站到什么时候？」

伊多拉维持着背对莎菲亚的姿势，问道。

「难道是连战斗都不想了？」

「不、不是的，但我的剑已经──」

「剑的话这附近道处都是啊。最坏的情况下，即使没有那种东西，人也能战斗。你不做，只是因为你的心跟剑一起被折断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听到伊多拉不许自己狡辩的发言，莎菲亚不禁噤声。

伊多拉朝着莎菲亚抛出这种问题：

「结果你──到底想怎么做？」

「──」

莎菲亚到底想怎么做？

那还用说。保护妹妹，莎菲亚的愿望从以前到现在都仅止如此。会拿起剑、以骑士为目标，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唯一的家人。

仔细想想，正义就只是达成这目的的手段（道路）。

《只是因为他为了目标而前进的道路，刚好是邪恶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凯撒和雷欧会成为恶人，也是因为这是他们追求目标后的最终结果。不是为了成为恶人而做什么，成为恶人只是他们为了做到某件事才有的结果。重要的是目的，不是手段。

所以他们即使身在恶这种遭到世界排斥的位置上、即使面对死亡，也绝不会扭曲自己的意志。因为他们有着无可动摇的信念。

这本就是件简单的事。莎菲亚最大的目标是保护妹妹，为了这个目标，无论正义还是邪恶，这种事情真的完全不重要。

现在，眼前有个存在会威胁到自己与妹妹的生活。那莎菲亚该做的，就是拿起剑排除那个要素。

（什么啊……打一开始就没必要烦恼啊。）

她拿着前端折断的剑站起身。

前方有个似乎颇感意外的嗓音对莎菲亚这么说道：

「哦……太让人惊讶了。想不到连身为正义骑士的你都准备助阵。」

萝德自烟雾中现身，真是个惊人的怪物。受到伊多拉那般猛攻，却还是站着没倒。但她似乎确实受到了伤害，浑身是伤，且右手扭曲，木雕面具也有了裂痕。

「他们无疑是走上恶之路的人喔。在民众心中应该维持理想正义的王国骑士，你要协助威胁民众的恶人吗？」

萝德在周围再次创造出超过百把的剑。见到这一幕，伊多拉准备应战，莎菲亚却早她一步上前。

她举起折断的剑，朝里面灌注魔力，闪耀着光辉的光剑开始延伸，重现了它欠缺的部分。

「真是矛盾，那里可完全没有你们骑士追求的正义喔。」

剑一齐袭向瞬间逼近的莎菲亚，是刚刚的莎菲亚或许挡不住的死亡之雨，但她毫无畏惧地握着剑。

「矛盾？那又怎样。」

人活着就会有矛盾，而且雷欧也曾这么说过：

《更何况正义从一开始就是无形的。》

正义是无形的。意即正义要自己去形塑，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不懂这个意思。正如刚刚反覆强调的，莎菲亚的正义就是保护妹妹。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她还希望能成为让妹妹骄傲的自己。

即使被他人嘲笑也无妨，她依旧分配食物给贫民窟的居民。即使被上司白眼，也要追查不法行为。她今后也还是会做自己认为正义的事，但只要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妹妹，她会接受矛盾、成为恶人。

这次人们真的会把这称作伪善吧，莎菲亚完全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但是，她不认为视情况而定，以自己重要的事物为优先的生活方式是错误的。如果这会被叫做伪善──

「贯彻这份伪善──就是我的正义（想做的事）！」

莎菲亚的光剑与百剑相互碰撞，本来无法比较的两种魔力明显正在抗衡。

不，不光如此，萝德的剑开始慢慢有了裂痕。

「什么……？」

萝德一脸惊讶，但这就是概念魔术。无法光凭魔力总量说明，超越人类理解力的神之招式。

比如说，住在极寒之地的小孩不需任何人教导，就能用魔术创造出巨大的冰山。那么──常年被锁链束缚住的她，在紧要关头觉醒那种力量，或许也不足为奇。

在那一瞬间，萝德感受到从上空传来浓厚的死亡气息。

她在类似野生直觉的感觉驱使下，突然抬头看向天空。

「──！？」

那里有个巨大的球体。

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一块怪异且狂野的白银块就伫立在那，直径差不多有二十公尺吧。巨大的镜面映照出正下方的萝德等人，这谜样球体的表面正因风而起波，彷佛在昭示它的真实面目不是固体，而是液体。

空中忽然出现明显的异物，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自然就能产生的东西。而就在萝德等人的意识都被其吸引时，她们身后传来了声音。

「喏，果然啊。我隐隐就觉得能做到。」

声音的主人──韦斯握着拳头举过头顶，邪恶地笑着，上空的球体就是他做的。韦斯缓缓打开拳头，球体彷佛与其呼应般剧烈起伏。

同时，死亡气息进一步增加。萝德顿时理解接着发生的事。

「你要多开喔，大姊。我大概还不能做太细微的调整。」

韦斯把打开的手挥落地面，就在这一瞬间──

球体于上空突然破裂，以萝德为中心四散的液体刚从天而降就如铁般固化，各自变成巨大的金属柱，宛如雨水般朝着萝德降去。

那是货真价实的铁雨，每一根柱子都伴随着相当于成年男性的重量，以不让人有喘息时间的密集度倾泄而下，已经可以说是一种灾害了。它们击碎建筑，砸爆地面，转眼间就把周遭的景色变成彷佛地狱的针山。萝德在这缝隙间逃窜，偶尔用剑打落柱子，在响亮的爆炸声中惊愕地喊道：

「──怎么可能！」

用魔力生出金属，独自支配并控制。这个高级且高难度的魔术，萝德也非常熟悉，无疑是创造魔术。这让萝德甚至感到颤栗。

即使同为无中生有的魔术，也可以分类成火、水或电的属性魔术，这跟创造魔术不同，生成不需要消耗太多魔力。大家都说这是因为司掌属性元素的诸神用魔力代替一部分，将力量借给术者。

但金属与矿石等被世界认定为物质的事物，其生成原则是不同的。那无疑和萝德使用的相同，需要庞大魔力的创造魔术。

眼前韦斯施展的金属生成正是如此，尽管并不像萝德的剑一样精雕细琢，但要用魔力生成那么巨大的金属块，想施展这个魔术就要消耗庞大的魔力。纵使他因为某些要因而多少增加了些魔力，要施展这等规模的创造魔术本该是不可能的。

但是，韦斯却把此化为了事实。这到底是为什么？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不会错的，这是概念魔术。）

眼前的少年不是用术理生成物质，而是使用概念。

他不像萝德那样是靠头脑理解，而是用心（感觉）解读，跳过除此之外的所有步骤。然而他却用比萝德更少的最低限度魔力，发挥出比萝德更多的最大限度效果。这就是萝德的创造魔术，与韦斯的概念魔术的差异。

恐怕他所度过的就是这种尽被金属围绕的生活吧，再加上或许他原本就在施展创造魔术方面有很高的适性。毕竟韦斯这么年轻就能觉醒概念魔术的异常性和才智，才得以实现与萝德和创造魔术对抗的非现实。

韦斯也是跟伊多拉不同方向的怪物。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萝德甚至产生某种恐惧，目光不知为何不是看着韦斯，而是望着在远方眺望这里的雷欧。

眼前的韦斯的确也是个威胁，萝德却更害怕雷欧。

部下在绝望的处境觉醒魔力──不光是那个时间点，还有一位高手在这时候觉醒成为概念魔术使。说到底，能同时遇见这种水准的魔术使，还让他们以部下身分跟随自己，这个人简直是最大的威胁。

偶然遇到的人，每一个实力都相当于杰出人物？

那么，雷欧引来这种状况的、那种压倒性运气真面目又是什么？

简直就像是创造者，或是世界本身认定雷欧才是王，这才使得命运如同漩涡般疯狂转动。抑或是，那才是雷欧拥有强者器量的原因呢？

在倾注而下的铁之豪雨中，萝德心怀警惕地狠狠瞪着雷欧──

「──！」

她的目光这次因为过于惊愕而涑结。

雷欧的手边叠着好几层发光的魔法阵，并在空中构筑着像是铁块的东西。它逐渐变形、模拟出手枪的外形后，转眼间就展露出其中的构造。

这跟刚刚的坦能堡手铳不同。五十口径，采用气压操作系统，他做出的这把枪是全自动手枪，被称作沙漠之鹰，在雷欧的世界也很知名。

在现代世界，也是以最高威力着称、名副其实的最强自动手枪。对雷欧来说是很熟悉的武器之一，但萝德是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却理解到，那个武器的构造复杂，是这个世界的技术无法想像的。普通人恐怕难以想像，甚至不可能完全掌握构造。

假设雷欧是用创造魔术做出这种东西，能在脑内瞬间完美地建构起那种复杂构造，完全就是超乎常轨的天才。

魔术是需要理解术理这种困难概念的技术，这种稀有的天才──就是世界上最适合做魔术师的人。

「原来如此，创造魔术吗？这还真方便，真希望能早点告诉我。」

雷欧拉动完全建构出的沙漠之鹰滑套，把枪口对准萝德。

是愤怒，还是喜悦？萝德在裂开的面具抵下扬起嘴角，彷佛要把此名铭刻于心般自己说出那个名字。

「雷欧……雷欧·F·布拉德……！」

在那一瞬间，雷欧开枪了。随着沉沉重低音射出的0·5口径子弹，用坦能堡手铳无法相比的速度与威力击穿萝德的肩膀附近，溅起血花，并同时让她发出痛苦的叫声。

萝德用令人惊诧的反应速度微微往后仰，勉强避开要害。

但这一次，成了结束这场戏剧的致命破绽。

上空的球体完全消失，铁雨也同时停下，韦斯看向雪儿。

理解其意图的雪儿再次交叉双手。

「请不要命令我。」

雪儿眯起双眼，手指周围浮现好几层魔法阵。

又细、又长且强韧。她用主人给予的强大魔力为粮，精心施展出从小以不甘心为动力、重复无数次的心之咏唱。

她想像的是，能绑住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绝对不会断掉的强韧蜘蛛丝。

对如今的她来说，让其显现远比在主人不在的世界呼吸容易许多。

「只有主人──可以命令我。」

在雪儿挥动手臂的那一瞬间，大量魔力丝线全缠上萝德的身体。身体被可怕的力量紧紧束缚住，这次一切的动作真的都被封住了。

糟糕──在发现自己太大意时，莎菲亚已经站到她面前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剑终于朝着萝德的肩膀斜劈下去，她的身体喷出大量鲜血，发出痛苦的叫声，却还是挤出最后的力量想要制作新剑──

「够了，真烦人。戏份结束的演员赶紧退出舞台啦。」

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伊多拉收紧腿部，使出一击，正面踢中萝德的身体。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刚那是伊多拉充分灌注魔力所能使出的最大最强的一击。被踢中的萝德发出濒死的惨叫，与瓦砾一起被踢向远方。

在接连发生战斗的战场上，寂静降临，站在那里的只有雷欧、莎菲亚、伊多拉、雪儿和韦斯。这场长达两日，由黑狼和骑士团──甚至有预期之外的第三势力介入──在修葛莱茵的战斗。

这四方对立的关系终于分出了胜负。

「这次真的结束了呢。」

雷欧望着周围废墟和地面被破坏殆尽的惨烈战场遗迹，而韦斯对他这么说道。

「是啊。」雷欧同意这句话，这次真的彻底结束了吧。与骑士团和黑狼，还有唯一让人担心的第三势力的战斗也终于告终。几天后或许会有支援过来，但应该可以认定这里暂时已经没事了。

长达两天的壮烈战争现在在此结束，胜利的证明就留在雷欧等人的手上。

（……比想像中还要惊险啊。）

莎菲亚的参与，与骑士团交涉，还有伊多拉等人的觉醒。要是除掉任何一个要素，他们现在都不会站在这里。

像这样把所有要素赌在运气上的危险战斗，即使在之前的世界次数也屈指可数。毕竟是在刚转生且手牌也很少的状况下要对付那种水准的敌人，这也没办法。雷欧抓抓头，觉得自己还真是乱来。

脑中彷佛浮现过去家人们傻眼的表情。

「最终结果就如你所想的一样，这也算是注定吧。」

雷欧不禁在心中笑起来时，伊多拉走了过来，发出脚步声。

雷欧送的衣服到处都有破损，看起来已经不像件衣服了，让她的样子变得相当煽情。

「也不算。要是有哪怕一颗钮扣扣错了，我们就算全灭也不奇怪。计画能进展得这么顺利，都是你们的功劳。」

「……这是谦逊？」

「是事实。」

这是真的，雷欧的能力的确是最终的决定性因素，但他连魔术基础都不太清楚，无论如何都成不了直接战力。即便魔力再怎么增加，没办法正常使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当然雷欧也不打算一直处于弱者的位置上，至少在这次的战斗中，他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是最大的累赘。

在这层意义上，这次战斗的关键人物果然是伊多拉他们。对血之盟约这能力的理解，还有于韦斯等人口中听到伊多拉实力的秘密时，雷欧便想着，左右最终胜败的关键或许就是伊多拉的觉醒。

实际上也真是如此。即使有雪儿和韦斯的觉醒和莎菲亚的存在，若没有伊多拉的实力，他们也无法跟那个怪物交锋。敌人就是如此超越雷欧想像、非比寻常的存在。

本次最大的不确定要素正是伊多拉的觉醒，因此雷欧拟定的是即使去掉这个要素也能赢的计画，在这层意义上，那（萝德）可算是雷欧这个计画中唯一的意料之外。

（嗯，多亏了伊多拉千钧一发的觉醒，逃过这场灾难了。）

雷欧抬起目光望过去，伊多拉一脸不悦地皱起眉。

「怎么了？」

「伊多拉，你过来一下。」

「……啊？到底要干嘛？」

伊多拉即使不满，还是意外坦率地来到雷欧身边。

雷欧面对面凝视伊多拉，把手放到面露讶异的她头上。

「……啊？」伊多拉杏眼圆睁。

「──做得好，你真了不起。」

彷佛父亲在称赞女儿般，雷欧温柔地抚摸伊多拉的头。

伊多拉就这么呆在原地好一阵子，突然板起脸跟他拉开距离。

「怎么了？」

「……你这是在干嘛？」

「什么干嘛，我在称赞你啊。称赞工作努力的家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才不知道什么理所当然，不要突然做这种会吓到人的举动。」

「那我就别做了？」

伊多拉无法回应雷欧的问题。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当雷欧在内心笑着时，有人从旁边拉着他的衣袖。

仔细一看，是雪儿正用有些渴望的眼神仰头望着雷欧。

他默默地抚摸雪儿的头，她陶醉地闭上双眼，像是在享受。

雷欧也姑且看向韦斯，他当然是马上转开视线，于是雷欧没办法，只能继续专心抚摸雪儿的头。

「……你们今后要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满身疮痍的莎菲亚一边收剑，一边这么问道。她的发带已经完全松开，及腰的金发随风摇晃，她用认真的目光凝视雷欧。

「就拿走能拿的东西，在总部的骑士团抵达前赶紧溜走吧。只是看那状态，要挖出来也要费一番功夫。」

莎菲亚跟随雷欧的目光，望向已经成了瓦砾山的基地遗迹，只回了句「这样啊」。

「要阻止我们吗？那些原本就是这个城市的东西，身为骑士团成员的你有权力阻止。」

「我不会的，那么做违反我决定协助你们时的规矩。只要把妹妹平安还给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保证。」

雷欧嘴上说着，心里其实有些惊讶。

莎菲亚明明那么拘泥于正义和邪恶的界线，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但他马上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看来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是啊，算是、找到折衷的答案了吧。」

「折衷？」

伊多拉反问，莎菲亚则点点头。

「每个人都有无法退让的事物，不光是你、我和凯撒，那个柯勒团长想必也有。我一直光拘泥于要给那些事物设定正义或邪恶的标准了。」

「……」

「但，是我搞错了。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为了那些坚持持续战斗下去。所谓的邪恶或正义，最终也只是他人所定的符号。」

莎菲亚边说边望着雷欧。

她的眼中已经没有半点以前那样焦急跟迷惘的色彩。

「自己相信的事物就等于是自己的正义。即使世间说那是邪恶，但那是自己决定的正义（邪恶），就只能贯彻至最后。」

为了自己无法退让的、某种重要的事物。

听到莎菲亚的回答，雷欧满意地颔首。

那就该趁现在询问。如今莎菲亚的迷惘散去，雷欧把一直想对莎菲亚问的话开口说了出来：

「成为我的同伴（家人）吧，莎菲亚。」

「……」

「你确实也可以就这么回去当骑士。只要在骑士团用地跟那个基地搜一下，应该能找到柯勒是幕后黑手的证据，如此便能证明你的清白。你虽然有协助我们，但没犯下决定性的罪行，只要隐瞒就不会有人究责于你。」

可是，莎菲亚应该已经没有拘泥于骑士团的理由了。她想必也已明白，骑士团并不是仅靠理想在行动的干净存在。只要能保护妹妹跟现在的生活，她的容身之处是哪应当都无所谓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会为家人赌上性命，有资格成为雷欧的家人。

「──跟我一起走吧，莎菲亚。我接下来会创造对你和家人来说，全世界最安全的容身之处（组织），跟我们一起建立起新形态的家族。」

面对雷欧的邀请，莎菲亚似乎很烦恼。

对于已经不需要被困于正义与邪恶界线的她来说，这绝不是件坏事。莎菲亚能轻易想像，雷欧等人建立的家族，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是难以处理的巨大组织。要是成长为像凯撒说的那种活跃于世界的组织，即使是犯罪组织，也肯定会是世界上数一数二安全的地方。

若是只考虑妹妹的安全和安宁，受巨大组织庇护也不坏。在旁边听到这个邀请的伊多拉等人，也觉得非常有胜算。

可莎菲亚深思熟虑后──最终摇了摇头。

正如雷欧的预料，是表示「不」的回答。

「……我想也是。你虽然能为了妹妹做坏事，却无法成为邪恶本身。」

「抱歉，虽然我已经没有半点拘泥于正义的理由了，但妹妹憧憬的是一直作为正义伙伴的我，圣奥尔德骑士团的骑士『闪光姬莎菲亚』。为了妹妹，我必须继续成为妹妹的梦想。即使厚颜无耻，我也会回去当骑士。」

莎菲亚边说边转过身，像是依依不舍般用袖子擦拭渗出的泪水。

被称作闪光姬的副骑士团长意外很怕寂寞。

「……真遗憾，下次见面时一定就是敌人了。」

「嗯，这次我会放过你们，但以骑士身分碰见时就不会留情了。所以……该怎么说呢？」

所以，麻烦别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面对用颤抖声音这么低语的莎菲亚，雷欧再次咕哝了一次「真遗憾」。

莎菲亚准备跨出脚步，但她想起自己尚未打听到妹妹的所在地。因为现场气氛完全是告别的状态，这样也太逊了。她尴尬地笑着，安静地转向雷欧，一脸难为情的样子。

「不、不好意思，雷欧。我妹妹现在在哪──」

冰冷的子弹贯穿了她的额头。

真的──真的很遗憾。

一开始见面时，他就有事情会变成这样的预感。

因为即使雷欧喜欢像莎菲亚这样的人，但在之前的人生中，他从未跟拥有如她一般眼神的人相互理解过。

她回去当骑士，就表示她总有一天会成为威胁雷欧──威胁家人的障碍。如果在这时放过她，这个选择或许就会在将来害死雷欧的家人。雷欧身为一家之主，身为保护他们的人，必须摘掉不安的绿芽。这就是雷欧的正义，也是他无法对任何人退让的事情。

莎菲亚睁大眼睛，瘫倒在地。她很快就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她在想什么呢？

是憎恨背叛自己的雷欧吗？还是怜惜被留下的妹妹？无论如何，身为见证她末路的人，他必须说出那句话。

「至少成为我的一部分（魔力），好好睡吧。放心，在你妹妹长大成人前，我都会在暗地里保护她的。」

虽然他不是做长腿叔叔的料，但作为这次战斗的报酬，他必须做。

雷欧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这些话。但莎菲亚用逐渐失去光芒的双眼望着天空，嘴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然而在话语变成实际的声音前，莎菲亚就无法再次开口了。

滴答、滴答──望着不会再动的莎菲亚，水滴滴在四人的脸颊上。

「下雨了啊……」

大滴的雨水从空中落下，像是要洗去今天在这条街上流淌的各种悲伤与鲜血。

「……主人，我们走吧。再待下去，身体会受寒的。」

「也对。」

雷欧点头同意雪儿的话。看这阵雨，应该也没办法搜索基地了。暂且撤退，重新做个调整吧。雷欧准备跟伊多拉等人一起离开现场，但在那之前，他看向被雨水打湿的莎菲亚遗体──的嘴边。

（──谢谢、吗？）

在她离去前，嘴巴看起来确实是这么说的。

尽管觉得她对着杀死自己的人在说什么啊，但若这不是雷欧的错觉，她是在为什么道谢呢？

是说好会照顾妹妹吗？还是为其他事呢？不管怎么样，他都无法再听到那个答案了。

雷欧脱去上衣，轻轻盖到莎菲亚的遗体上，与伊多拉等人离开现场。

雷欧一行人离开后的基地遗迹内，有个男人静静地起身。

是赖尔。他受到韦斯强力的一击而失去意识，其实他在雷欧等人的战斗途中就醒了，只是装作昏迷观察事情的整个过程。

雷欧和凯撒的战斗，之后发生的跟萝德的战斗，还有直到莎菲亚的末路也是。

观看到一切的赖尔如今的想法，就是对方本就不是他们黑狼能赢的对手。

伊多拉超乎寻常的实力也是原因之一，但老大的器量本就不同。跟过度相信人数和自己实力、直接被绊倒的凯撒不同，名为雷欧的男子一开始就分析完自己有的手牌，还进行了仔细的准备。手里拿着伊多拉他们的强力卡牌，也绝不会过度自信，精心策画出利用骑士团趁黑狼疲惫时出手的计策，他们的老大就没有这份惊人的谨慎。再加上即使陷入困境，雷欧也绝不会舍弃部下，还义正严词地大声反驳。那不就是赖尔在凯撒身上追求、最终却没有实现的理想组织吗？

《你要是也跟着我老哥，应该能活得更有趣吧。单就没有遇到好上司这一点，我很同情莎菲亚大姊跟你。》

韦斯说得没错，他打从心底觉得，自己要是不在那种男人底下工作就好。

赖尔待在原地，在雨里沉思好一阵子。他下定某个决心站起身，突然注意到在视野一角呻吟的某个人。

「呜……咕……」

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是凯撒。他是在被雷欧击中前，把身体强化击中在被命中的部分吧。即使额头流血，依然勉强捡回一命，发出呻吟。

「是、是赖尔吗……这样啊，你也活下来了……」

赖尔走到凯撒身旁，他似乎也注意到赖尔的存在，露出似乎很开心的表情。有一瞬间，赖尔以为他是在为自己活着的事感到高兴，但这怎么可能。反正他想必是觉得自己能得救而安心了吧──赖尔得出结论，眯起双眼。

「我、我说，赖尔，虽然晚了，但我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什么力量。」

凯撒似乎正小声地说着什么，却被激烈的雨声掩盖住，听不太清楚。也没听的必要，赖尔把灌注魔力的指尖轻轻对准凯撒的脸。

「赖、赖尔……？」

他把指尖抵在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凯撒额头上。

赖尔想像的是雷欧刚刚用的武器。凯撒已经没剩多少力量了，只要解放集中于这一点的风子弹，他会有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等、等等，赖尔！我──」

「对你来说或许没什么意义。」

「咦……？」

「沙曼就算了，尼科尔是我的小弟啊。」

留下最后这句话，他毫不犹豫地扣下心中的扳机。

凯撒露出惊愕的表情，等额头喷出血后，这次真的往后倒去。确认尸体没有任何动作的迹象后，他没有特别的感慨就转过身。

（得赶紧找到那位大人──）

赖尔直接离开战场，没有回头。

后头只剩一个悲哀男人的尸体，因自己行为，永远切断了或许能彼此理解的部下之羁绊。

这次的战斗还剩一个谜题。

供给给伊多拉等人的魔力根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纵使伊多拉的魔力消耗率很低，但既然能供给包含韦斯和雪儿等三人份的魔力──而且还是那种程度的战斗，只凭原本就有的沙曼他们的魔力终究不够。就算包含伊多拉解决掉的后援队骑士的份，也还差最后一截。那就是四散在城市内、骑士团先遣部队所有人的魔力。

雷欧到底是何时解决此事的？结果先遣部队到底怎么样了？

答案就在依然下着雨的骑士团总部遗址。

「──还有幸存者啊。」

雪儿撑着不知从哪买来的伞造访总部遗址，发现在地上倒着许多尸体的总部用地中，还有一名男子幸存。

那位一脸痛苦、不断呻吟的中年男子是莎菲亚过去的亲信赛门。他抓着喉咙，已经陷入过度呼吸的状态，流出的冷汗量大到即便是在雨中也看得到。很明显非常痛苦。

雪儿知道，他痛苦的原因并不是战斗造成的伤。

「很痛苦吧，果然后援队发作得比较晚呢。」

「什、什么……？」

见雪儿蹲下身瞧着自己的脸这么说，赛门有了点反应。

雪儿从怀中取出装有蓝色液体的小瓶子给他看。

「是毒。昨天会面后，我装作去洗手间，其实是潜入你们的厨房，悄悄把这混入骑士团的晚餐中。因为是延迟性的药，大概要等半天后才会慢慢发作。」

「毒……」

「别看我这样，因为原先的职业，我对调配毒物也有一定的经验。虽然我有些不安，不晓得在黑市取得的材料能不能充分发挥原本想要的效果……不过看你这个样子，似乎是没什么问题了。」

听到雪儿淡然地这么说，赛门的脸色迅速转青。

然后他恍然大悟似地开口道：

「难道说，先遣部队一直没回来，是因为……」

「因为他们比你们早几个小时用餐。在你们跟伊多拉大人战斗时，他们就陆续在城市和森林中倒下了。因为这样，还在大街上造成很大的骚动呢。」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当你们工作到早上时，你们就没用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被断定是『使用我这个道具杀死的』，我要让你们就这样成为主人的粮食。骑士团有许多人精通魔术，真的是很好的养分──好像是这样吧，开心点啊。」

赛门连雪儿话中意思的一半都无法理解。

但他能明白，是那个不知身分的主人命令雪儿毒杀大量的人。命令这般年幼的少女做这种事，根本是疯了。而且，理所当然地执行此命令的眼前少女更令他感到畏惧。两边都不是人类做得出的事──赛门不禁低语。

「你们这些恶魔……！」

听到这句话，雪儿露出有些呆愣的神情，但下一秒就变成一如形容、犹若恶魔的冷笑。

「那就祝你一路好走了。」

丝线从雪儿的右手垂落，卷住赛门的脖颈，毫不犹豫地勒紧。

这种丝线被打磨得比武器还要锋利，轻易地就让现场染上鲜血。

在性命被人收割的那一瞬间，赛门只祈求被留在世上的妻女能够幸福。

但在这当中，最终没能跟自己背叛的上司道一声歉的事实，成了这名为国家奉献将近二十五年骑士的最后遗憾。

第一卷 Epilogue

战斗分出胜负的几天后。

修葛莱茵的街道已经逐渐开始有复兴的征兆。

突然毁灭的骑士团总部，在各地发现的骑士团员与黑狼成员尸体。除了被排除在作战之外的部分骑士团员外，两个阵营的人几乎死光，这可怕的战斗结果让街上有一阵子陷入混乱状态。但认真看待此事的议会开始着手解决问题，转眼间就让事态平息。

柯勒和骑士团没得到总部允许，就自己决定着手讨伐黑狼，与其冲突，造成如此凄惨的两败俱伤局面──他们以这个结论处理事情，尽管还有被毒死的骑士团尸体和目睹第三势力的情报等许多谜团尚未解开，但由于当事人几乎已经不在人世，也找不到证据，谜团就这么留了下来。

比起这个，被进一步刺探的话议会也很伤脑筋吧。他们把一切责任都单方面推给柯勒和骑士团，并向首都送出抗议文件，借此平息事端。首都提议派遣新的驻屯骑士团，以及兄弟团来支援城市复兴，然而议会却拒绝提议，自己组织了自警队。从这两个行动便可看出，议会明显不想要国家介入此事。

恐怕是不想再让外部人士进入城市，进行详细的事件搜查吧。

「毕竟议会也是在本次事件的既得利益者之一，明明就被抢走三次物资，面对国家积极的行动却什么都不做时就很明显了。无论在哪个时代，特权阶级都是群只贪求金钱的猪。」

从城市外墙上望着出自专家之手的城市复兴的模样，雷欧静静地吹着风。

伊多拉、雪儿和韦斯等三人也在雷欧身边，一起俯瞰着街景。

「那也代表着他们容易控制吧，主人。」

「嗯，议会与本次事件有关的证据多如牛毛，而且还有证人。只要拿这件事当作交涉筹码，就能轻易要胁议会。」

只要能让掌握着城市自治管理权的议会服从自己，就能实质支配这个城市。当然还是需要迎合掌握国家大权的政府，不是什么事都能为所欲为，但也能成为推进计画的巨大基础。或者让预定成为证明议会参与事件的『他』，管理这个城市也很有趣。

坐在外墙上的伊多拉向思考着这些的雷欧说：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个嘛，暂且等这个城市差不多稳定后，就找找赞助者和魔术讲师吧。」

「……赞助者我还懂，但魔术讲师？有必要找那种家伙吗？」

「嗯。」雷欧点头回应韦斯的疑问。

理论上，雷欧能无限把魔力分给其他人。简单来说，只要他有那个意思，就可以创造出魔力接近无限的最强魔术师。

在这魔术就是一切的世界，于魔法战中占据优势，在战略上也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物理最强的伊多拉战力是很够，但若迎来一位对应者──最强的魔术师成为家人也别有一番趣味。

更重要的是，雷欧自己也需要更恰当地学习魔术的控制方法。

也因为他需要这方面的讲师，他真的需要找一位精通魔术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要猎头。目前先一边巩固地盘，一边努力建立组织吧。」

「真不起眼……」

「主人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即可，我会一直跟着您的。」

叹气的伊多拉，还有依旧顺从的雪儿，再来是打着呵欠说「怎样都好，去吃饭吧」，表现得随心所欲的韦斯。雷欧边说「也对」，边与他们一起准备离开。

但雷欧忽然停下脚步，再次望着街景。雪儿歪着头，像在思考般说出自己的想法。

「……您在想约娜大人吗？」

雷欧答不出来。

他默默地从口袋取出拳头大小的红黑色块状物──大魔矿石，凝视着它。

其实约娜目前行踪不明。本该被藏在雷欧安排的贫民窟居民住处，但她似乎趁着街上陷入骚动时逃走了。雷欧马上做出安排，让贫民窟居民在街上搜索，结果直到今天都还没找到约娜。

一直找都找不到，或许是被骑士团，或者是被其他人保护起来了。他暂且做出这个结论，无可奈何地停止搜索……

雷欧还很在意另外一件事。

（……那个面具女的魔力也还没加到我这边。）

被雷欧杀害的人的魔力，会因为恶之权能加到雷欧身上，但自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天，萝德的魔力尚未算到雷欧身上。

也就是说，萝德还活着。

（居然留下棘手的不安定分子。）

虽然最终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但她那么强，自己继续于霸道上前进，一定会再次碰面。他需要从现在开始增强实力，好让自己到时候可以不须伊多拉帮忙就获胜。为此，扩大组织是紧急事项。

（我在这个世界也一定会往上爬。下次见面时，萝德──你会在『下面』。）

雷欧露出笑容，收起大魔矿石，跟三人一起走向街道。

就这样，之后令全世界的人颤抖不止、最强且最邪恶的家族的漫长旅途开始了。

当雷欧等人在外墙上俯视外头时，另一个地点──

在西方森林某座视野良好的山丘上，同样有个存在在眺望街道。

「……看来城市的复兴进行得很顺利。」

戴着破裂面具的兜帽女──萝德低语道。

雷欧预料得没错，她虽然身负重伤，却还是顽强地活着，并看向旁边地上被绳子绑住、身穿盔甲的男子。

「呜……你、你想对我做什么！」

柯勒在萝德身旁害怕地高声问道。

结果他虽然差点被伊多拉杀死，却因为萝德的登场，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危险。没被雪儿下的毒侵蚀，也是因为身为贵族的他讨厌跟普通骑士吃同样的餐点。他虽然屡遭恶运，仍勉强幸存，但这次大失败的责任都被推到他身上，也无法寻求骑士团的帮助，就在他于领地外的森林徘徊、想着该怎么办时，就被偶然经过的萝德抓到了。不知萝德真实身分的柯勒连自己为何被抓都不知道，只是一脸害怕的模样。

「我、我可是西格尔家的嫡男！你以为做了这种事情还能全身而退吗！！」

见柯勒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说这种话，萝德打从心底感到困惑。

这次骑士团毁灭的原因，全都被当作是柯勒的专断独行引起的自私战斗造成的。而作为战犯，柯勒现在即使回国，等着他的也只有幽禁或处刑。别说是身为贵族的资格，他甚至连他讨厌的平民都做不成。

连这都不知道，没有半点怀疑就认为自己还能当贵族，实在是蠢到让人超越傻眼，不禁想笑的程度。

（本以为他能有点用途，才心血来潮抓回来的，真是太失败了。）

跟自己第一次见到的男人完全不同──萝德重新思索后，在自己周边创造出剑。

十、二十、五十、百──还能再增加。

最终，剑的数量达到跟伊多拉他们战斗时的十倍量。

「啊……啊……？」

柯勒用一张蠢脸，呆呆望着这令人无法置信的景象。

萝德俯视着他，可能是在那一瞬间偶然达到强度极限，她脸上的面具直接发出声音碎掉了。

她的容颜当场暴露，但令人惊讶的是柯勒见过这张脸。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在首都工作时，父亲给他看过某种黑色文件。为了防止情报轻易泄漏，只能用特殊的手法阅读，以黑色文字印在黑纸上头的他们的故事太过有名，也是这个称号的由来。

总有一天自己要抓住他们──柯勒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看到黑色通缉令时，还很激动地向父亲这么说。那张通缉令上头确实印了眼前女人的脸。

如石榴般赤红的头发、毫无感情的冰冷双眸、鼻梁挺直的清秀面容。

名字应该是──阿尔特娜·昂塔萝德。

「最重要指定危险人物（黑名单）……千剑的阿尔特娜……！」

实力足以与一国匹敌、世界首屈一指的犯罪者之一，就站在柯勒眼前。

「千剑啊。虽然这个用字（别名）的方向完全不对……就留到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这就是柯勒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一座山丘和柯勒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瓦砾哗啦啦地崩塌至崖下，阿尔特娜静静地转过身。而她目光所瞧的方向、昏暗森林的树荫下，一名幼小的少女探出头来。

「折磨你姊姊的上司死了……有满足一点吗？」

一头纯净的美丽银发随风飘荡，娇小的少女──约娜摇摇头。

她用那对彷佛失去色彩、没有亮光的双眸看着阿尔特娜，小声说道：

「……不是他。」

她的声音幽暗，充满不像是孩子会有的憎恨。那张和莎菲亚在一起时无法相比、彻底失去表情的脸朝着阿尔特娜，约娜继续说道：

「不杀掉杀死姊姊的家伙……就没意义了。」

「──对吧？」那双空洞的眼底映出阿尔特娜的身影。

失去最爱的姊姊，对一切绝望的少女双眼遭到比深渊更深的黑暗侵蚀。

看到这已完全不像孩子的样貌，连阿尔特娜都不忍地轻轻垂下眼帘。

然后孤独的少女说出那句诅咒：

「──杀死姊姊的家伙，在哪？」

最终，无论在恶之路上如何前进，都一定会生出悲剧，而悲剧又会酝酿出新的复仇（恶）。

即便如此，他们想必也会继续前进。为了自己无法让步的事物而相互碰撞，相互夺取，自相残杀。即便前方等着自己的只有悲惨的命运，就算转生，也会一直持续重复这个过程。因此，这不是正义的英雄谭。

而是记载于史实背面、遭世界烧去的黑色外典。

恶之默示录。

第一卷 后记

非常感谢大家本次阅读本书《恶之默示录》。

我是作者，牧濑龙久。

后记就来个简单的问候吧。牧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所剩的页数比牧濑想像中还多，责编似乎很伤脑筋，牧濑便想着来说点自己跟与作品相关的事情。希望大家能陪我聊聊。

牧濑出生在一个单亲妈妈的家庭，是家中的独子。

母亲是个只靠自己拼命将牧濑养育成人的伟大人物，与之相比，牧濑却是个非常差劲的小孩。

唉唉，妈妈，牧濑在之前的考试考了第一喔。

唉唉，妈妈，牧濑在之前的赛跑获得了优胜喔。

牧濑从没跟妈妈做过这种报告。

特别是附近邻居的小孩都很优秀，妈妈在妈妈会里想必会觉得尴尬，这让牧濑总是打从心底感到歉疚。

而这样的牧濑唯一喜欢且有持续事情的就是创作故事。

在这方面，牧濑或许比别人擅长一点。也因为有几个能让牧濑产生这种想法的经验，牧濑的兴趣就变成沉迷于创作。

等成为作家，就把奖杯送你──牧濑也曾这样夸下海口，而妈妈则是用感到好笑的笑容看着牧濑，表示会不抱期待地等着。

但要让他人评价自己的故事需要勇气，对至今没怎么被人称赞过的牧濑来说就更困难了。结果牧濑迟迟没能决定投稿比赛。

等写出更好的故事再投稿吧──每次完成作品，牧濑都以此为由推迟，等回过神来，已经经过十年了。这很常见。

等牧濑终于抬起沉重的腰身，决定投稿新人奖，是距今约两年前的事。

这跟一件大事有关，但在此就先别占版面了吧。

在那之后，牧濑花了一年半写了三部小说，投稿至各个新人奖。

这次得奖的就是其中一部，也是牧濑最喜欢的异世界故事。

虽然是最喜欢的，牧濑却觉得它最不可能得奖。

因为异世界故事到处都有，这么常见的故事，新人奖一定不会采纳的。所以接到得奖电话时，牧濑真的打从心底震惊。

主角很帅──审查的老师这么跟牧濑说。

谢谢，主角是这部作品的根本。雷欧很帅，浮现脑中的雷欧还有伊多拉等角色的帅气，牧濑无论如何都想给什么人看看。所以即使觉得不会得到好评，也还是写了这部故事。

能和愿意拿起它的读者们相遇，对牧濑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喜悦。真的很谢谢各位。

牧濑为了参加颁奖典礼去了东京一趟。因为牧濑是个路痴，还出动了三个地图应用程式，设法抵达了小学馆，文明的便利真伟大。因为日程紧凑，这次没怎么能悠哉逛逛，下次牧濑也想去观光看看。

现场有很多伟大的作者老师莅临，牧濑很怕给人家添麻烦，就不太找人攀谈，但这一晚对牧濑来说还是如梦似幻。

回到自己家，在三只猫的簇拥下把奖杯和奖状放到台面上，还发了约三十分钟的呆，缓和旅行的疲劳。

在鸦雀无声的房间内。牧濑重新望着装饰在台面上的奖状。

这时，牧濑觉得自己终于真正成为了牧濑。

责编O先生，真的很感谢您推荐尚不够成熟的本作。牧濑希望能尽可能地回报您这份恩情。

阿尔特拉老师，每次当您把图传过来时，牧濑都会为了居然有人能如此深入理解自己的意思而感到吃惊。今后牧濑一定也会提些任性的要求，还请您多多关照。

客座评审武内老师，牧濑会知道小学馆轻小说大奖的存在，都是因为看到您的名字。老师为牧濑牵起这份缘分，非常谢谢您。

并向参与本书制作的各位，还有诸位读者献上感谢之意。

虽然不晓得这个故事能写到什么地步，但牧濑保证会用真挚的态度面对作品。希望大家能陪着牧濑前进，觉得有趣的话也请推荐给朋友。

然后，这是牧濑该传达的最后一位对象──

唉唉，妈妈，牧濑在小说新人奖中获得优秀奖了喔。

希望这座奖杯的光芒能传达到您的眼中。

第一卷 特典 那一日、那一刻、在那个地方──伊多拉和雪儿的场合──

对于住在贫民窟的人来说，日常的每一天都是战争。

粮食要自己去获取，即使受伤或生病也没人会帮忙。大家为了让自己活下去都很拼命，完全没有关心他人的余裕。

而住在贫民窟许久的伊多拉也不例外，因此她这几天非常困扰。

「你准备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见伊多拉停在贫民窟的路上这么说，她烦恼的原因也同样停下脚步。

那是名拥有一头浅色头发和肌肤的纤细少女，不知为何，她这几天一直跟在伊多拉身后。听到伊多拉的话，无名少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开口道：

「……给您添麻烦了吗？」

「很麻烦。我不喜欢跟别人待在一起，想乞讨的话去找别人吧。」

伊多拉拉开衣服，挥动衣摆，表明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然而确认少女即便知晓此事也没有要离开这里的迹象后，她便静静地叹了口气。

「……随便你吧。但要是我认定你对我有恶意，我是不会留情的。」

听到伊多拉这么说，少女静静地点头。

反正少女的目的肯定是食物，只要知道伊多拉不会把任何东西分给自己，过几天她就会走了。

做出判断的伊多拉就这么放着少女不管了。

但少女自那之后也一直跟在伊多拉身后。

伊多拉有好几次在少女面前取得食物，独自吃完。但她没有请求伊多拉分享食物，也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只是一直待在伊多拉身侧。

她偶尔会一人玩翻花绳，之后就是目不转睛地凝视伊多拉。她明明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却一直观察着伊多拉的脸，彷佛在表示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就像是在拼命确认着什么。

今天少女也一样在看着伊多拉的脸。

伊多拉坐在路边，咀嚼大街的露天摊贩废弃、发霉的黑麦面包。少女什么都没说，而是继续站着观察她。

「……给您添麻烦了吗？」

很麻烦──即使这么说，伊多拉也不认为少女会乖乖离开这里。

伊多拉叹了口气，想吃第二块面包，面包却从手指缝隙间掉到地上。

面包沾上泥巴，伊多拉和少女都无言地凝视着这一幕。

平常伊多拉会直接捡起来吃，毕竟她生活的环境没有富足到可以在意到卫生状态的程度。

但伊多拉却不知为何提不起劲，直接站起身。

「……您不捡面包吗？」

少女向想离开现场的伊多拉后背问道。

「不需要，无所谓。」

伊多拉对面包失去了兴趣。那无论那块面包之后是被行人踩扁，还是被谁吃进肚里，都与她无关。

少女默默地凝视伊多拉扬起头发、再次往前走的背影。

伊多拉在思考，在这个没有梦与希望的世界，明天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这是在雷欧转生至这个世界仅仅一个月前发生的事。

少女们尚未遇见命运。

第一卷 特典 那一日、那一刻、在那个地方──雷欧和韦斯的场合──

「在我们这一方的女性里，谁最符合老哥你的喜好？」

在设置于驻屯骑士团总部的浴场，尽情享受温泉、离开浴池后──

雷欧于脱衣处擦拭身上的水滴时，韦斯突然这么问道。

「……你是指什么？」

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雷欧不禁面露疑惑。上半身裸露的韦斯耸耸肩。

「就喜好啊。我们同盟目前的成员都长得相当不错，老哥特别想抱那个？你可别说自己对女人没兴趣啊。」

韦斯迅速把脸凑近问，或许是觉得所有男人都理所当然跟自己一样好色。还真有韦斯的风格，雷欧在心底露出微笑。

「伊多拉如何？脸蛋算是极品吧。」

「只有脸，但她不是会乖乖躺在男人身下的女人吧。」

在自己呢喃一句爱语前，感觉她就会使出一百次飞踢过来。

韦斯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发出几声苦笑。

「那雪儿呢？不管怎么看，她应该满心都是老哥吧。」

「在忠诚这方面，或许算是吧。」

倘若雷欧提出上床的要求，她想必也会毫不犹豫地服从。对于雷欧的话，雪儿只会点头赞同。因此，她不会表现出任何欲望，这与拥抱人偶无异。

结论是，他目前就是无法把两人当作女人看。雷欧的感想让韦斯瞪大双眼。

「真的假的？长成那种水准的人也不行吗？」

「跟水准无关。我之前也说过，那两人是伙伴（家人）。伙伴是宝物，并非情妇。」

雷欧虽然外表看起来年轻，内在却是已迎来花甲、老奸巨猾的男人。要他用恋爱的眼光来看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女生，实在有些困难。

雷欧不是说那两人没有身为女人的魅力，而是现阶段要他把她们当作爱人对待的可能性极低。

韦斯理解了雷欧的意思，说了句「那么」并改变话题的流向。

「莎菲亚大姊如何？」

「……莎菲亚吗？」

雷欧穿上里衣，想起目前应该在女汤泡澡的女骑士之姿。

她对雷欧来说就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但他还是把她视作为一个独立的成人，有不错的评价。为了唯一的妹妹，粉身碎骨也要闯过艰难道路，跟雷欧的信念确实有相同的部分。

在这层意义上，她或许是目前跟雷欧地位最为对等的人物。

那就如韦斯所说，也许他是有可能把她当作女人看待的──

「不。」雷欧摇摇头，最终还是否认这个可能性。

「不可能。今后，我大概也绝不会把莎菲亚视为女人。」

听到他这饱含确信的发言，韦斯满脸疑问。

「绝不会……为什么你能这么断言？」

面对韦斯的问题，但雷欧没有回答。

雷欧穿上黑色大衣，迅速转身离开脱衣处。

「喂、喂喂！等等，老哥！别丢下我！」

抬起一只脚、与自己裤子陷入苦战的韦斯从后方发出抗议声。

对此，雷欧扬起一丝苦笑，透过脱衣处出口的暖帘悄悄窥探天空的模样。

《绝不会……为什么你能这么断言？》

鼻间是冰冷的气息。远处的天空，能看到云层之间。这恐怕是未来的预兆。

明天一定会下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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